“没……没事儿啊!”那人开始吃不住了。
“我姐一直在你们家守灵,大后天我们就去接人,要是接不到人我们就拿你家人试问。”
“呵呵!不会……不会……我们先走了。”
那些人仓皇的出了门,父亲急得团团转,母亲扒在门后听着人走远了才拉着父亲往后院儿跑,跑到菜窖口对里面喊:“姐,他们走了,你出来吧!”
菜窖里窸窸窣窣的开始有了动静,大姑被拉上来,窖口塌陷的泥土灌了她一鞋子,头上还顶了根草帘子带下来的稻草,狼狈的样子让父亲见了都掉下眼泪来:“姐,你这是咋了?”
姐弟两人相见抱头痛哭:“姐的命好苦啊……!”
大姑又把被看管被逼迫的事儿说了一遍,父亲说:“这不是欺负人吗?我找他们去。”
大姑一把拦住他说:“根儿啊,别去,他们仗着哥们儿弟兄多才不会讲道理呢!”
“那我们也不能这么窝囊,让人给赶出来啊!”
大姑对母亲说:“秀儿,那天我让你包孩子那件棉袄呢?”
“我放西屋了。”
“拿来。”
“哎!”母亲急匆匆的把棉袄找出来:“姐,你要这干什么?硬梆梆的,我说天气好了拆洗一下呢!”
大姑接过来就开始拆衣襟儿上的线,连嘴都用上了,把我父亲和母亲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刚拆出一撮棉花来,大姑就从里面择出一个金灿灿的环状物来,把我父亲和母亲看傻了:“姐,这是啥?”
“金镏子。”
“金……金的?”
“嗯!”
父亲接过来,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果真是金的!大姑又说:“你看这上面的白花儿,凡是白花儿上有针角儿的,一朵花儿一个!”
“啥?一朵花儿一个?”父亲和母亲瞪大了双眼,不约而同的惊叹到。
大姑镇定的点了点头:“是!我在家里很少放现金,也从来不留存折,每次攒够钱我就换几个这个,这是我私藏的!”父亲和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根儿!秀儿!咱娘老了,还有咱奶,以后就全靠你们了!我不能拖累家里,我在一天他们都不会让我安生,我必须背景离乡了。”大姑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下来:“欠下的债卖了房子和家里的东西能还多少还多少吧!大静和小静他们家人也不会要的,赶明儿去了,你一定给我领回来。”
“姐,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上省城去,找个事儿干,怎么着也能活着,这件棉袄就留给你们了。二丫儿留下的孩子,我的两个孩子,就都托付给你们了。”三个大人泪如雨下,吓得我和炕头儿上的弟弟也跟着大哭起来,两个女人抱起孩子,只变做难忍的抽泣。
大姑在我家担惊受怕的挨过了三天,只等着父亲去了打探回消息来,晌午还没到,父亲推着车子耷拉着脑袋回来了,却并没有进门,他把车子停在院墙外,蹲在墙根儿处闷着头抽烟,直到母亲出门看到了才起身进屋:“姐,我到镇上小求子那儿去了,小时候我俩玩的好,现在他在省城的饭店打工,我托她给你在那儿找了个洗碗的活儿,管吃管住,月底算工资,你收拾一下,我们夜里动身。”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大姑泪流满面:“孩子呢?我能见见不?”
父亲说:“小孩子不懂事,禁不住大人教唆。你先出去避避风头吧,以后有机会了,我把她们带过去。”
大姑听了掩面而泣,然而事已至此,似乎并无他法。
送大姑走的时候,天气阴沉沉的,春耕快要开始了,有马有车的人家陆续将人和各种动物的粪便送到地里,大姑就坐着这样一辆刚刚送过粪的马车走了,马车颠簸地走了十几米远,大姑从车上蹿下来,又跑到我父亲和母亲的面前:“这是二丫儿的地址,抽空儿去看看她,可怜她还没有满月呢,就叫我送走了,呜呜……,跟她说,姐对不起她……。”
军大衣、格子围巾包裹着大姑瑟缩的身体一路摇晃着消失在幕色里。这场景同样没能逃过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的眼睛,那是我的奶奶,她站在坑坡儿上,窝着肩,缩着脖儿,双手揣在袖口里,抻着头极力的想再看清楚些,再离近些,怎奈老眼昏花的已经力不从心了。冷风吹着她挂满泪水的脸颊丝丝带痛,她用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两行清涕带进嘴里,咸咸的,那恐怕就是所谓的命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