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松了笤帚使劲地跺了跺脚:“你这个二丫头!你……!”
“嫂子,救救我吧!没法儿活了!我不能再呆在妈那头儿了,让妈和奶发现了,非气死她们不可!”
母亲稍稍稳了稳神儿,扶起二姑,让她坐到炕头儿上,又捂了床被子说:“几个月了?”
“我也记不清了,应该有5个月了!”
“看这样子只多不少了,这也没法儿做了,这一做,大人孩子没准儿都不保!”
父亲蹲在屋地上生闷气,母亲又说:“不行你今天到妈那儿睡一宿吧,明天一大早我骑着自行车跟你一块儿带着二丫儿上城里。”
父亲瞪着眼说:“上城里干啥?还嫌不够丢人啊!”
“村儿里不能呆了,家里更不能呆,明天上大姐家去!”
“上她那儿怎么办?”
“刚过麦收那会儿她不是说能给咱找地儿生二胎吗?让二丫儿去那儿把孩子生下来吧!”
父亲重重的叹了口气,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头发翻得像个烂柴禾垛一样。
第二天天还没亮,母亲就叫我起床了,然后把我送到了奶奶家,叮嘱奶奶中午给我做饭吃,就带着二姑上路了,父亲的后车架上担了十来把小方凳跟在后面。小路上坑坑洼洼的,那些个凳子也跟着一起来回的摇晃,发出木制摩擦的声音,也许路能越走越平坦,夜色却会越走越凝重!
大姑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气得脸色铁青,但还是打发父亲先去了集上,又在鸡圈里逮了两只大公鸡带着一篮子鸡蛋,就送二姑到了村里那个张寡妇家。张寡妇六十多岁了,一直独居,破旧的三间小瓦房向来很少人光顾。母亲一摸炕冰凉就马上抱柴禾烧炕,白色的烟雾袅袅的升起,给这个清冷的屋顶带来丝丝暖意,灶火并不好烧,呛得母亲直流眼泪,二姑又开始哭起来,大姑一边抹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到:“哭!哭!哭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后悔也晚了,天生的贱命!等事儿一过我就找人把你嫁到山里去!”二姑哭得更凶了。
中午,集市上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父亲留下了卖凳子的几十元钱给二姑,回家的路上一直耷拉着脑袋。
这个年并不好过,“大年初二”这个闺女回娘家的日子越显得尴尬,大姑回来说,给二姑找的那个做工的厂子活儿多离不开就不回来了!引得太奶奶一直骂她不着调,做什么事儿心里都没个谱儿,之后又扯到我奶奶身上,骂她是个败家媳妇,黄鼠狼生耗子,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刚一开春儿,大姑就喜笑颜开的跟父亲妈报喜来:“是个大胖小子!”
父亲放下手里正在整治的锄头,脸上也舒展了许多,母亲说:“这下一步咋办?”大姑并不为难,喜滋滋的说:“我看啊,孩子你们就留下,刚好缺个男丁。”接着又叹了口气说:“唉!二丫儿那儿我也给她在山根儿下找了个老实厚道的庄户人家,等她身子骨好了,五一就能娶喽!”父亲转身又拾起锄头叮叮当当的敲打着!
没过个十来天,大姑村里人捎信来说家里出事儿了,叫人赶紧看看去。父亲和母亲心急火燎的赶过去,围着满院子的人,父亲分开人群,只见我大姑已经哭得昏过去好几次了。
“大静她爸出车祸死了!”
这消息不亚于五雷轰顶一般,全家的顶梁柱没了,我大姑也才刚刚过了几天舒心日子,没想到半路就又出了这一岔子。尸首远在山西还没运回来,到了后半夜,人们渐渐散去,大姑又把几个当家子都支走了,哑着嗓子说:“秀儿,你到柜子底下把那件孩子的旧棉袄拿来!”
母亲打开柜子在最底一层拿出一件半新不旧的小棉袄来,大姑攥着母亲的手说:“把这件棉袄给二丫儿的孩子穿上,你先把孩子抱回家吧!跟妈说是捡来的!你们要好好养着,总归是咱们家的孩子,秀儿啊,就当自己亲生的一样养着吧!”父亲、母亲和大姑三个人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大姑就又忍住了说:“我明天就找人捎话儿去,叫那家人来接二丫儿吧!好歹就看她的命了!……。”说完了,三个人就又抱头痛哭起来。
我这个未满十天的弟弟就这样被母亲用一件旧棉袄抱了回来,小家伙儿的头发黑黑的,小嘴儿一噘就伸着脖子找奶吃,衬着那件蓝底白花儿的棉袄越加的白静。
出殡那天,大静、小静和她妈的哭声动辄了整个村子的人跟着一起落泪,看着那口油漆都未干透的棺木下了葬,然后一铁锨一铁锨的土盖上去,想着里面的人再没了往日的音容笑貌,所有的哭嚎都不能挽回什么,那种痛心只有活着的人相互体会,而逝去的人从此安眠……。
淅淅沥沥的春雨仍然带着挥之不去的凉意,只是这润泽的空气里潜伏着许多生的愿望。同情、怜悯包围着母女三人,父亲这一出来也是十几天了,说好过了“五七”再来接我大姑回娘家住一段时间,看着那些当家子的女人无微不至的关怀,也就放心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