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第八态澎湃
初冬的时候,村子里来了一群卖艺的人。
小孩子们兴奋地跟在敲锣人的身后跑,那人手里牵着一只猴子,猴子瞪着眼睛四处乱蹿,并不漂亮,但是仍然吸引着众多人围观,人们似乎忘记了吃晚饭,任凭那当妈的站在门口怎么喊,孩子们也不回头,于是遭到一阵乱骂,仍不回头。男人们有的端着粥碗站在街上转着碗边儿喝粥,眼神却也一直盯着场子上忙碌的外地人。
一阵急促的锣声响过,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中年男子绕场一周,边走边说:“哎!各位父老乡亲、大爷大妈、叔叔婶婶、兄弟姐妹们,俺们一家老小是从河南来的,今年河南发大水,地里的庄稼是颗粒无收。”围观的人群认真地听着,连喝粥的声音都小了下去,“无耐之下,俺们一家老小背景离乡。”人群中开始有唏嘘声,人们开始私底下议论纷纷,那人接着说道:“今天来到了这块风水宝地,相见就是缘分,俺们无以回报,献上两段手艺让您瞅瞅,各位父老乡亲们上眼呐!”
话音刚落,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子就从场子一角打着把式蹿到场子中间,饱满的精神头儿,双目如电,眉宇间英气十足,人们立刻叫好儿,小伙子上蹿下蹦手掌拍在身体上“啪啪”直响,双脚落地时“咚咚”有声,尘土飞扬。
正当人们快要看腻了时,一个编着麻花辫子的小姑娘一抖连环刀上场了,人们的热情被再次点燃了,小姑娘年龄稍长些,眉清目秀,身手敏捷,一身红色的衣服为这场表演更加增添了几分色彩,连环刀被舞得“哗啦啦”带响,手柄处的刀彩也是上下纷飞,直看得人们眼花缭乱。紧接着那个小伙子又拎上一杆红樱枪上场,两个人对打的场面让人们看得心惊肉跳,虽然只是看着,但手里也捏了一把劲儿,不住的挑眉瞪眼,人们看得正起劲,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手里拿了个托盘开始绕着场子鞠躬讨要赏钱。有的人不用多说就掏出随身的几角钱来扔进盘子里;有的人一见阵势不妙,不等人到跟前就转身离开了;有的人只顾叫好并没有低头看那小姑娘,小姑娘再拜再鞠躬也只是挪挪地方接着看;有的人实在躲不过,说了一声:“我回家给你拿啊!”就转身离开了。这样一来,场上围观的人减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大多是小孩子们。
又是一阵急促的铜锣响,新的表演开始了,这次上场的是那只猴子,耍猴的男人嘴里吹着哨子指挥着猴子做出各种动作,敬礼、握手,还不时的大声吆喝:“这孬孙来自花果山,奇天大圣是他爷!各位父老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碰个人场哪!”人们看着那些滑稽的动作笑得是前仰后合的。猴子套圈、踩球、骑车,引得小孩子们尖声乱叫,走掉的人们又聚拢过来,那小姑娘就又拿着托盘一个人一个人的鞠躬讨赏钱,这次分币、纸币多多少少的被扔过来,有的用碗盛来一碗玉米面,有的给上两块煮熟的红薯。
猴子直到被耍累了,开始不愿意配合人的表演了,才被拉下场,小孩子们一块儿哄笑着:“猴子屁股失火了!”“猴子屁股失火了!”
最后上场的是那个讨赏钱的小姑娘,表演时身上的衣衫十分的单薄,只罩了件碎花的小夹袄,小脸被冻得通红,小脚儿一掰就到了头顶,弯身下腰,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有些妇女看了直叫着看不下去了,小孩子们也不叫了,愣愣的看着,有的把手指头放在嘴巴里唆,更多的人们投来了更多的赏钱。
天擦黑儿了,傍晚的北风削鼻子削脸的,人们开始往家跑,卖艺的人们也开始收拾东西,我靠在墙跟处看着他们,看着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愣神儿。后来,那群卖艺的人也离开街心了,我才甩着胳膊一跳一跳的往回走,路过卖艺人呆过的角落,我忽然发现在枯草里有一个像蝴蝶一样的东西在随风一下一下的飞舞,定睛一看,是五毛钱!在我看来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奶奶曾跟我说过,见到路上的钱一定要装作若无其事的上前用脚踩住,然后看看四下有人没,没人再装着系鞋带的样子将钱捡起,攥紧或揣兜。我的心像一只小鹿一样“砰砰”的乱跳,卖艺的人并没有走远,我照着奶奶教的样子迅速的上前用脚用力的踩住那五毛钱,因为太激动了,脚丫也只踩着了钱的一半,另一半仍在风里飞着,可是我的脚已经僵在那里,不听使唤也不能动了,稳了稳神儿才蹲下身来,我的鞋上并没有鞋带儿,但仍然学着大人的样子假装着系鞋带,见那卖艺的人并没有回头,才迅速地将那五毛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那纸币凉凉的,在我的小手里蜷缩着皱皱的,当我抬起头来,那个表演杂技的小姑娘刚好回头看见了我,而且冲我微微的笑了。这样猛的站起来又看到那个小姑娘的微笑,感觉脑子晕晕的,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一般,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到底看没看见我拾了她们的钱。只使劲地咽下一口唾沫,身体僵僵的继续往家走。
我到了家已经掌灯了,只好怯怯的进了家门,母亲正在准备盛饭,父亲灰头土脸的进屋来,着急的说:“你去看看角儿呀!跑哪儿去了?”母亲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责怪到:“刚进家,人家别的孩子都早回来了,你非看到没人喽!洗手吃饭!”然后就去掀锅盖儿。我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讲出话来,我不知道该不该跟父亲和母亲说。东屋里是不能藏钱了,我一头钻进西屋,西屋里没有烧火炕,一进屋,清冷清冷的。母亲开始在东屋叫了:“角儿,角儿,你还磨蹭什么呢!快点吃饭啊!”我胡乱的将那五角钱放在炕席底下就慌张着跑出来了。
我坐在饭桌前慢吞吞的喝粥,院子里传来村长的声音:“根儿!在家吗?”
父亲和母亲连忙放下碗筷起身向外迎:“在呢,在呢,村长有事儿啊!”
我听见他们在堂屋里说话,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于是偷偷的掀开门帘向外看,不好!是那几个卖艺的人,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们怎么追到家里来了?莫非那个小姑娘真看见我拾了他们的钱?我被吓得全身直发抖,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迅速地将东屋里的门关上了,母亲想将客人让进屋里,却怎么也开不开门了,在外面生气的嚷到:“角儿啊,开门!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家里来客人了,你看你不叫人家笑话。”我委屈的靠在门后,门还是被推开了,母亲继续责怪到:“今儿这孩子是怎么了?越大越不懂事!”回头又笑着对村长等一行人说:“呵,孩子小,没见过世面,认生!”
村长乐呵呵的进了屋,抱起我,给我擦去泪水说:“角啊!大爷给你领过来一个小姐姐,她今儿晚上就跟你一被窝儿了,好不好!”我用力揉眼却没有泪水,就捂着眼点头。
村长一边把我交给了母亲一边说:“行,就样儿吧!我再给他们几个男孩子找个住的地儿去!这大冷的天儿,背景离乡的都不容易。”
那些大人们对我父亲和母亲也是千恩万谢的,叮嘱那个小姑娘听话,就跟村长走了。母亲问那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婶婶,我叫铃子!”
“呵,嘴还真甜,铃子,挺好听的!”
“上炕吃饭吧!”
“哎!”那小姑娘全然没有一点儿陌生感,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清脆的回答着。
“跟你一块儿来的都是你什么人啊?”
“是俺师傅和师哥、师姐。”奇怪!不是说是一家子吗?我瞟了一眼那小姑娘,确定她不是来要钱的。
母亲给铃子往碗里夹菜,铃子连忙端起碗来说:“不用,不用,婶婶,俺吃咸菜就挺好!”
“你们那么苦,你又正在长身体时候,没有个油腥怎么行?”说着母亲硬将菜放到了铃子碗里,铃子羞涩的笑了笑:“谢谢婶婶!”
“你们常年在外面跑啊!”母亲好奇的问。
“不是!就冬天不忙的时候,等开了春儿,师傅也回家种地。”
母亲说:“角儿啊!跟姐姐说话啊,要跟这个姐姐学习啊!出门儿不怕苦,敢说又嘴甜!”
我和铃子把嘴都趴在碗里,大声的喝粥,借着眼睛的余光望着对方开心的笑了。
吃过饭,铃子还帮母亲麻利的收拾碗筷,让母亲很是惊讶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