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不用。"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不懂俄文?我可以请外文系同学帮忙翻译。"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那天找论文找了一个小时,我感觉你应该很急。找外文系同学最快三四天,我查词典虽然慢,但当天就能给你。"
他用四个小时省了她三四天,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回到图书馆核对翻译时,她在第五页右下角发现一个小铅笔字:"маркс=马克思,这个词出现了17次。"
他抄论文时数了"马克思"出现多少次,数学系强迫症,连看不懂的俄文论文都要做统计分析,苏念忽然很想笑。
论文初稿在四月完成了,沈教授看了两天,表情很复杂,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学术上站得住,但政治敏感度比上一篇高十倍。"
"您的意见是?"
"发。"沈教授说这个字的时候手在桌面敲了一下,像在给自己壮胆,"好的学术不应该因为敏感就不发,但我帮你改几个措辞。"
他花了一个星期帮改措辞,五月初定稿后投给了《经济研究》,全国最顶级的经济学期刊。沈教授说"要么不发,要么就发最好的"。
等审稿的日子里苏念给赵明写了信,赵明回信很快,"期待拜读,不过我不能公开支持你,李老师最近情绪不好。"但信里附了三页文献索引,全是从北师大图书馆找的相关文献,每条标了来源和评语——"此篇支持你""此篇反对但逻辑有漏洞""此篇中立可引用"。
嘴上说"不能公开支持",手上做的事比公开支持有用一百倍。苏念回信一句话:"收到,谢谢。你的名字以后会出现在我的致谢里。"
赵明回复更短:"不用,不出现更好。"
在夹缝里做对的事但不留痕迹,这种人不会成为英雄,但没有这种人英雄也成不了事。
苏念把赵明的三页文献索引跟论文稿放在一起,她在索引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小字:"赵明,北师大,值得信任。"然后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长期盟友。"
在前世的职场里她学过一个概念叫"利益相关者分析",每个项目都有支持者、反对者和中间派:支持者不用管,反对者暂时管不了,真正要争取的是中间派。赵明就是中间派,他有自己的判断力,但他的位置决定了他不能公开站队。这种人你不能催,不能压,只能等。等到有一天形势明朗了,他自然会走到你这边来。
但你得让他知道:这边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他的。
所以苏念回了那封信,"你的名字以后会出现在致谢里。",这不只是客气话,是一个承诺。等这件事成了,我不会忘记你在最难的时候递过来的那三页纸。
论文投出去之后苏念做了一件事,她把整篇论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标注了所有可能被审稿人质疑的地方,一共标了十一处。每一处她都准备了回应方案:如果审稿人说A,她怎么改;如果说B,她怎么反驳;如果要求大修,哪些地方可以让步哪些不能。
前世做产品的时候她学到过一个道理:最好的方案不是"保证通过",是"被打回来了也能体面地站起来"。
沈教授有一次在办公室看到她的"审稿回应预案",愣了三秒,"你连审稿人可能提的问题都提前准备了?"
"职业习惯。"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苏念差点又说漏嘴。"我以前帮人写过方案,被甲方打回来很多次,学会了提前想退路。"
沈教授没有追问,但他看她的眼神又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这个学生到底从哪里来"的困惑。这种困惑他已经有很多次了,但每次他都选择了不追问。也许他觉得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念正在做的事。
等待审稿的日子里苏念过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日子。
期中考试,她又是全系第一,沈教授已经不再对这件事表示惊讶了。
翠翠寄来了第四封信,月入二十五块了,苏大山能认三百多个字了,已经可以帮翠翠记简单的流水账。翠翠在信里说:"你弟学认字比搬坛子积极多了,他说他要学会算账以后帮我管钱,我说你做梦。"但翠翠还在信末尾悄悄加了一句:"其实他算加法还挺快的,就是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苏老爹的病也稳定了,止咳糖浆还有两瓶够吃到下个月。继母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也不坏,至少没再搞事。苏念寄了五块钱让翠翠帮忙买下个月的药,翠翠回信说"我多给了你爹一块让他买点好吃的,你别管,算我孝敬的"。
这个姑娘,苏念把信放下的时候想,翠翠跟她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只是"教的人和学的人"了,是"彼此照看"。苏念照看翠翠的生意,翠翠照看苏念的爹。这比任何商业合同都牢固,因为它的基础不是利益,是情分。
刘翠翠的信里还提到一件事:她拒绝了赵二婶介绍的第二个对象,这次翠翠妈急了,跑到翠翠的腌菜作坊里哭了一场。翠翠没哭,只说了一句:"妈,再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苏念看到这里笑了,翠翠已经学会了一件比做腌菜更难的事——跟自己的妈妈说"不"。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一个二十岁的未婚姑娘对她妈说"再等等,我还没准备好",这句话的重量不亚于苏念在沈教授面前说"我要写市场经济"。都是在一个不允许你说"不"的环境里说了"不",区别只在于一个是在灶台边说的,一个是在教授办公室说的。
翠翠不知道什么叫"女性独立",但她正在做的事就是这个,用自己赚的钱、做的腌菜、攒下的底气,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人生从别人手里拿回来。
苏念在练习簿上记了一笔:"翠翠,拒绝了第二次相亲,对她妈说了不。——这个姑娘以后不得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至少在这一刻是这样。苏念前世学过一个词叫"窗口期",好的形势不会永远持续,你得在窗口期里把该做的事做完。她的窗口期还有多久?不知道,但她知道,论文的审稿结果会决定下一个阶段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