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三年,二月。京城。东市。
天还没亮,铺子门口就站满了人。不是排队,是人山人海。卖菜的收了摊,卖布的关了门,卖糖葫芦的挤不进来。整条东市街,从这头到那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有人举着传单,有人揣着银子,有人空着手来看热闹。菜农的吆喝声混着货郎的哗啦声,市场像一台巨大的音乐机,每一种声音都编织成紧绷的音符。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嘴角翘起来。
“梨子。”
“嗯。”
“人很多。”
“看见了。”
“比前几天多。”
“多很多。”
他打开门。人群涌进来,像潮水,像兽群扑向猎物。铺子太小了,装不下。有人挤在门口,有人趴在窗户上,有人站在街对面踮着脚看。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握着紫檀木小槌,清了清嗓子。
“今日拍卖。宫中所出。永乐爷之碗,宣德爷之瓶,成化爷之杯。价高者得。”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永乐爷的碗?”
“宣德爷的瓶?”
“真的假的?”
“正德爷的店,假一赔十!”
朱厚照举起锤子,敲了一下柜台。咚。那声闷响从铺子里传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第一件。永乐甜白釉。碗。起拍价——”
他看了我一眼。我深吸一口气。永乐甜白釉,薄胎,暗刻龙纹。我曾在史料中读过,永乐年间,这种碗仅存十只,大多深藏禁宫,用于皇家宴飨,或赐予功臣。它在宫中静卧百年,如同沉睡的龙。如今被一只手从库房角落里捡出来,要放到市场上,化为白银和货物。不是器皿,是龙脉,是凝固的皇权印记。
“十两。”我说。
朱厚照愣了一下。人群也愣了一下。十两银子,对一件永乐官窑来说,便宜得像白送。
“十两!”有人举手。
“二十两!”又有人举手。
“五十两!”
“一百两!”
“两百两!”
价格在飞。不是走,是飞。一百两,两百两,三百两。人群疯了。有人举着银子往前挤,有人站在凳子上喊价,有人把钱袋子举过头顶晃。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握着锤子,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
“三百两!”一个穿绸缎的胖子喊。他的声音粗犷,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三百五十两!”另一个穿绸缎的瘦子喊。他的声音尖细,像一根针刺进人群。
“四百两!”
“四百五十两!”
“五百两!”
胖子犹豫了。瘦子也犹豫了。人群安静了一瞬。朱厚照举起锤子,看着我。我点了点头。他敲下去。咚。
“成交!五百两。归您了。”
瘦子挤出人群,把一袋银子放在柜台上。沉甸甸的,砸得桌面一声闷响。他捧起那只碗,手在抖。烛光照在碗上,釉面流转着柔和的象牙白,仿佛将几百年的月光都凝固其中。他看了半天,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