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走到栏杆前面,又往下看了一眼。风吹过来,呜呜的,像哭声。我闭上眼睛,站在风里。风灌进耳朵里,灌进鼻子里,灌进嘴里。冷的,咸的,像眼泪。
“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害怕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风更大了,把我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翅膀,像帆,像快要飞起来的气球。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在下面接住你,你就不会跳了?”
没有人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你就不会死了?”
没有人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坐你的座位,看到你刻的字,闻到你的味道,摸到你的血——你会不会觉得,有人记得你?”
风停了。整个天台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粉笔灰从人形上剥落的声音,能听到铁锈从栏杆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是谁?”
我转过身。天台上没有人。没有人。但那个人形变了。粉笔画的线条在发光,灰白的,很淡,像快要灭的蜡烛。光从人形里渗出来,从那些“对不起”的字迹里渗出来,从她躺过的地方、死过的地方、等了三个月的地方渗出来。光很弱,但它在亮。
“你是谁?”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人形。光从粉笔画里流出来,顺着她的轮廓流,从头顶流到脚底,从脚底流到手指,从手指流到心脏。心脏的位置最亮。光在那里跳着,一下,一下,一下。
“苏清衍。”我说。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躺在这里。看到她们在你的身体里写对不起。看到你的光还在跳。”
安静。很长很长的安静。
“你恨她们吗?”我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人形里的光跳得更快了。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快,像心跳,像倒计时,像快要炸开的灯。
“你恨她们吗?”我又问了一遍。
光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所有的光同时灭了,天台上又黑了。黑得像她死的那天晚上,黑得像她站在这里往下看的时候,黑得像她闭上眼睛、往前倾的那一刻。
“不恨。”那个声音说。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为什么?”
“因为恨很累。活着的时候已经很累了。死了就不想再累了。”
我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很轻的笑,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有人记得我。记得我不是贱人。记得我不是自己想死的。记得我也有过不想死的时候。”
“我记得。”我说。
光又亮了。从人形的心脏位置亮起来,很慢,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光顺着她的轮廓流,流到手指,流到脚底,流到头顶。整个人形都在发光,灰白的,很淡,像黎明前天边的那条线。
“谢谢你。”那个声音说。
我站起来。风又来了,从东边吹过来,暖的,带着草的味道,带着花的味道,带着活着的味道。人形里的光开始往上飘,一粒一粒的,像萤火虫,像星星,像她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看到的那些光。光粒飘到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散开了。
我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些光粒飘走。它们飘过栏杆,飘过楼顶,飘向天空。天空还是灰的,但灰里面有一道缝,缝里有光,很亮,很白,像有人在另一边开了灯。光粒飘进那道缝里,不见了。
风停了。天台安静了。我转过身,走下天台。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像有人在叹气。
我回到教室。教室里坐满了人。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发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看我。他们低着头,做自己的事,像我没有离开过一样。
陈雨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看着课本。她的后颈露在外面,那三道疤白得发亮。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女人,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她翻开课本,抬起头,看着全班。
“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