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已纵身跃起,桑枝点向高处蛛网——蛛网轻颤,一只青翅蜻蜓猝然振翅欲逃。石棱手腕一沉,枝梢如灵蛇吐信,轻轻一缠一绕,蜻蜓竟被完整裹住,停在他枝尖,薄翼微张,嗡嗡轻响。
他仰头望我,汗珠顺额角滑落,眼神却亮得骇人:“先生,它飞得比我快,可我缠住了它的路!”
我久久未语。
原来动不是蛮力,是知势、借势、导势。
半月后,蚕入眠期。
桑匾被移至地窖深处,四壁覆厚苔,空气微潮,温度恒如春夜。我燃起一盏豆油灯,灯焰幽蓝,映得十张小脸忽明忽暗。
“茧眠。”我合上竹简,声音放得极缓,“眠,不是睡死,是把听见的、看见的、想过的,都织进自己的壳里。”
阿禾已不需我扶,自己寻了块软蒲团坐下,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阖,睫毛在灯影里投下蝶翼般的颤影。石棱却盘腿坐得笔直,双手叠放腹前,呼吸绵长,可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在硬撑清醒。
我悄然取出一枚新茧,置于灯焰之上。
茧壳渐热,泛出温润玉色。忽然,“啵”一声轻响,茧壁裂开一道细缝,一线微光透出。
石棱倏然睁眼,瞳孔骤缩。
阿禾也睁开眼,屏息盯着那道缝。
光,是从茧里自己挣出来的。
我吹熄豆灯。
地窖陷入纯粹的暗。唯有那枚裂开的茧,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如一颗微小的、搏动的心脏。
“眠时听史。”我声音在黑暗里低沉如钟,“今日讲‘燧人钻木’。”
我并未讲述火如何诞生,只让他们摸那枚尚温的茧:“燧人氏的手,也这样烫过。他钻木千次,手心磨烂,血混着木屑,可第十零一次,火星迸出——那火种,比你们此刻心里的光,更烫。”
阿禾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茧壳裂缝。指尖传来微温,还有一丝奇异的韧性。
“茧……会疼吗?”她问。
石棱在黑暗里答:“茧不疼。疼的是破茧的人。”
我心头剧震。
——这孩子,竟已窥见传承之痛。
最后一课,破。
春深,桑叶肥厚如碧玉。我引他们至观蚕台最高处,十只新茧悬于竹架,茧色由白转金,薄如蝉翼。
“蛾破。”我指着其中一只,“看它怎么出来。”
众人屏息。
那只金茧先是微微鼓胀,继而顶部出现一点凸起,如胎动。凸起渐渐变大,茧壳随之变薄、透亮,隐约可见内里淡黄身影在挣扎、顶撞、蜷缩、再伸展……
时间流逝。一刻,两刻,半个时辰。
阿禾脚尖开始踮起又落下,石棱指节捏得发白,其余童子或抓耳,或抠土,或互相挤眼——可没人说话,没人离开。
终于,茧顶“嘶啦”一声裂开,一只湿漉漉的蚕蛾探出头来,翅膀皱缩如破纸。它不动,只是伏着,胸腹剧烈起伏,仿佛耗尽所有力气。
“它……不动了?”阿禾声音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