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落地瞬间,初来突兀地僵在原地。
“你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句话,与那日神社前义勇眼尾赤红吼出的质问,完全重合。
命运的玩笑,总是残忍却透彻的。直到亲眼看着那根尖锐的木刺扎进他的血肉,初来才真正体会到,义勇当时是怀着何等汹涌的恐惧与绝望。看着珍视之人涉险,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比刀刃砍在自己身上还要痛得彻骨。
原来,他一直是在这样的提心吊胆中,看着她一次次拿命去搏杀。
“对不起……”
初来崩溃地低下头,双手脱力地攥住他未沾染血迹的羽织边缘,额头抵上他的左肩。
“对不起……我不该用那种话去刺痛你。”她哭得肩膀直颤,字句被懊悔割得支离破碎,“我以为只要我不怕牺牲,只要我有觉悟,你就会允许我站在身边……可我从来没想过,留下来看着这一切的你,心里会承受怎样的煎熬。对不起,义勇……我终于知道你有多痛了……”
耳畔落下一声叹息。
义勇抬起沾着泥血的右手,牵扯到断骨的肌肉让动作略显迟滞,却坚定地扣住她单薄的后背,将颤栗尽数拥进怀里。手指穿过她黏着汗水与尘土的凌乱发丝,一下又一下,笨拙却温柔地顺着她的背脊安抚。
“是我不好。”他的嗓音混着粘稠的低哑,语气却是前所未有地坦诚,“我不该那样……推开你。”
初来在他怀里用力摇头,泪水渗进他的衣领,明明的冷的,却烧得他留恋。
义勇将侧脸轻轻贴上她的发顶,阖上眼,任由初升的晨光洒在两人相拥的身躯上。三十多个无眠之夜里独自吞咽的苦涩,终于在这血腥与泥土气息的黎明,顺着相拥的体温彻底融化。
“我以为只要不去听、不去看,只要斩断书信往来,退回普通同僚的位置……只要切断交集,我就不会害怕失去。”他自嘲着收紧了手臂,“我装成不在意、不关心,甚至哪怕有天鎹鸦传回你的死讯,我……也能骗自己不去痛。可看着你从身边经过,看着你缠满绷带还渗血的手,才发觉自己真是……可笑。没有鎹鸦飞来,没有你的声音,宅邸里很安静,可我的心……却片刻都能未能安宁。”
初来埋在他的肩窝,听他敲碎坚冰后袒露的隐忍与惊惶,那些在寂静中发酵的委屈,伴着支离破碎的抽噎,将她这些日的酸楚悉数抖落:
“我写了好多好多信……可是都烧了。那天在后勤处,我口袋里藏了一片红枫叶,我全心期盼你能问一问我的伤,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我就把它拿出来,当做求和的台阶……可是你……你连半个眼神都不肯给我。”
哽咽卡在干涩的喉骨间,扯出细碎的颤音,她哭得断断续续:“你说‘无碍’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你不需要我了。”
“不会不需要。”
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畔,字音被血气浸透,却坠着让人安心的重量。
“只要你还愿意留一片枫叶。”义勇低下头,下颌轻轻蹭过她凌乱的额发,“只要你……还愿意需要我。”
才止住的泪意被这句生涩的挽留瓦解,却又被他襟前的体温烘得滚烫。初来将脸深深埋进这所归处,喉间溢出沉闷的哽咽,双臂收拢着环住他劲瘦的腰腹,试图用拥抱将这数日的冷默与空缺全都填满。
“枫叶也好,信笺也罢……所有的在意,都不过是因为我需要你。”
晨光割破连绵的山线,将金光浇筑在两人交叠的倒影上。林间淤积了一整夜的湿冷,被这股新生的暖意悄然蒸发。
初来从他怀里仰起头,布满血丝的眼里映着初升的朝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声补了一句:
“如果,你也还需要的话。”
他怎么可能不需要。
他一直认为,握紧日轮刀是需要斩杀恶鬼,精进呼吸法是需要提高杀敌效率,而在心底存放愧疚,是需要对逝去故人交代。他早就习惯把自己塞进这些理所应当的“需要”里。可是直到此刻,感受着怀里蓬勃的颤抖,听着胸腔里失序的搏动,他才恍然惊觉——这颗心还在跳动,是因为需要她。
“需要。”
义勇收拢右臂,将侧脸更深地压进她的发间。
“一直都……需要。”
林地边缘,枯枝被相继踩碎的钝响打破了黎明的静谧,接到鎹鸦急报的隐部正循迹赶来。
义勇敛下神情,将身体的重量半倚向初来单薄的肩头,强压下伤口摩擦缓缓撑起重心。两具同样布满伤痕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在熹微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人声的方向蹚去。
血水混着污泥早已洇透各自的队服,顺着衣摆无声坠落。每一滴猩红都黏腻滞重,如同一场血雨将两人浇了个透湿。
每次迈步伤口都泛起钻心的疼痛,可当夺目的晨光穿透满目疮痍的林冠、洒在两人交叠的肩头时,初来却觉得那些伤口也不怎么疼了,被义勇的气息环绕着,氤氲开全是温软的庆幸与安心。
身侧是他,交握着的手也是他。所有的在意与安心,都是因为需要他。
灭鬼的风刃不会歇止,未知的长夜也无法预料下一场厄运会如何降临。正如那天傍晚将他们划在屋檐内外的凛冽冬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人生总是时晴时雨。天气难以预测,但是他们可以同撑一把伞,或是干脆一起淋雨。但淋湿了也没关系,因为初来相信,有他在的观云占侯里,是明日崇水天气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