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夹杂着冰凌灌入胸膛,割涌出阵阵腥甜。彻夜鏖战后堆积的酸滞此刻被她强行剥夺出感知,一个月来垒起的所谓“形同陌路”的伪装,用冷硬压下的委屈与自尊,在苦战二字面前和那片被踩碎的枫叶一样,碎成满腔惊恐与惧念——
快一点,求求你,再快一点。
泥水裹满衣摆,当视野切入战场中心时,眼前的惨状让她瞬时凝滞。
参天巨木被连根拔起,粗壮的木龙在半空扭曲绞杀,摩擦出令人震颤的咆哮。而在那团密不透风的阵眼中央,携着水色流光的身影已染开大片刺目的深红。
义勇一人应对着多条木龙的围剿。左臂布料连同皮肉被硬扯开一道长痕,鲜血顺着刀柄一滴滴砸进泥间。肆之型的水流刚刚荡开正面围堵,一条粗壮木龙便已从盲区无声袭向他的后背。
腰部轴心无法在半空完成三次扭转,他来不及回防。
“风之呼吸·捌之型·初烈风斩!”
愤厉的怒喝刮破浑浊的空气,强悍的风压拔地而起。绿色的螺旋风刃以前所未有的凶悍力道切入,将逼近他后心的木龙拦腰斩断!
漫天飞溅的木屑与尘土中,初来稳稳落在义勇身侧的空地上,握紧的日轮刀因高频震动发出低嗡,挟着干爽的风送来一缓安心。
突然的支援令义勇僵了一瞬。
这是他熟悉的招式。绿色风刃每每越过自己的水流,都会带起她独有的气息。好像还有她的声音……是幻听吗?耳鸣声太重,他分辨不清。直到尘烟被风切开,他看清身侧那道单薄脊背的瞬间,眼底闪过的错愕与惊惧,都融成一阵难抑的庆幸。
可本能在推拒,他必须呵斥她离开这里,上弦之肆绝非她能应对。而此时憎珀天的杀意已如海啸席卷,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交谈的余隙。三条新生的木龙拔地而起,发出震颤大地的轰鸣。
初来一言不发,脚下侧滑半步,脊背直接贴上了他的后背。
两份意志以此为支点,紧密嵌合。无需言语,无需眼神,木龙袭来那刻,一切都恢复成默契的配合。
风之呼吸的暴戾填补了义勇左侧的防御空缺,绿刃将企图合围的木须尽数绞烂;水之呼吸则化作绵密的屏障,挑开自上方坠落的千钧重击,替初来格挡下避无可避的穿刺。淡绿与深蓝在弥漫的血雾中交错盘结,靠着同频跳动的两颗心,硬是在必死的杀意中碾出一处立足之地。
在这背靠背的方寸天地里,冰封的伪装、刻意的疏远,全数碎成纷飞的木烬。
初来手背青筋暴起,紧握刀柄横斩切断贴向他侧腹的倒刺。全身血液都涌向掌心,只留这个念头在空荡回响:无论如何,身后的人不能死。
有了风的分担,义勇压力骤减,但这仍不足以填平柱与上弦的断层。就在初来借力跃起、堪堪避开地刺的瞬间,一条潜伏于暗影中的木龙如毒蟒弹射而出。巨大的阴影带着撕碎空气的爆鸣,直砸向她滞空的后心。
速度太快,没有借力点,无路可退。
初来迅速调动呼吸法,准备绷紧全身肌肉硬抗下这锤重击。
预期的骨碎剧痛并没有降临。清寒的水汽撞破气流,一道被深蓝包围的身影强行闪切入她的视野。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潮!”
自上而下的湛蓝水瀑倾泻而下,义勇连人带刀撞上咆哮的木龙。水流与硬木相切,削去了大半攻势,将其行进轨迹强行撞偏数寸。
但上弦的攻击余波混着碎木细刺击碎了水幕的防御,狠狠扫中了他的右侧肋骨。
“咚——!”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鲜血瞬间染红了龟甲羽织,义勇彻底丧失重心摔落在一旁的灌木丛,翻滚出数米。
“义勇!”
初来目眦欲裂,扯出一声凄厉的低吼。胃部在剧烈痉挛中缩紧,随即,足以烧穿理智的暴怒顺着血液泵入全身。日轮刀被挥舞出几乎要崩断的高频,暴虐的风刃倾泻而出,竟将扑咬而至的木龙斩退数尺。
就在憎珀天重聚木龙的刹那,天际第一缕阳光终于刺开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山林间。
感受到皮肤被灼烧的刺痛,恶鬼发出不甘的低嘶,狼狈地扎进残存的阴影深处逃遁,血鬼术瞬间瓦解。
巨响隐匿,四周沉入静寂。
初来扔下日轮刀,手脚并用地磕着碎石扑向义勇身边。那道创口虽没有伤及脏腑,却在钝击下豁开一道血口,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她颤抖着双手从干净的里衣上扯下一截布条,手忙脚乱地堵住他渗血的创口。灼烫的粘稠瞬间沾满掌心,初来终于忍不住,大颗泪水一滴滴打在手心,与鲜血融合在一起,种进刚刚平息摇撼的泥地。
“为什么挡过来?”她嘶哑的嗓音像被揉碎的枯叶,团成藏不住的战栗与后怕,“我明明能扛下的!为什么要自己撞上来!”
义勇靠在断裂的树干上,失血抽干了脸色的温度。他低下头,安静地描摹着少女被泥水与泪痕切割的脸庞。深邃眼眸里全无战时的凌厉,只有如水般宁静的安抚与庆幸。他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挤出极轻的气音:
“不知道。”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你身前了。”
轻弱的字句犹如落入引线的火星,点燃了初来心头内翻涌的酸楚。她不管不顾地冲着他大喊:“那你的命就不是命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心安理得地看着你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