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试图分辨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担忧吗?像是,可又不止于此。那种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看不透,只能感觉到一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过来的压迫感,像是他透过她看见了别的什么人。
初来咽下那些辩解的话,低声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义勇没接话,只是低下头,从袖中取出布条,开始处理她手臂上的伤口。手指触碰到她皮肤时带着凉意,动作却稳得出奇。布条一圈圈缠上去,每圈缠绕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却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最深处的皮肉。
初来垂眸看着他包扎。和第一次义勇为她包扎不同,她感觉到,这双沉稳如磐石的手,在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有着一瞬极其隐忍的轻颤。
他神情专注得有些过分,仿佛她这道并不算深的伤口,是什么需要倾尽全力才能处理好的大事。他眉头微蹙,视线牢牢锁在那块布条上,每打一个结前都要停顿片刻,确认松紧无误后才继续下一步。
最后一圈缠好,他打了个结,手指在那个结上停住,没有松开。
初来等了几秒,以为他还要检查什么,正要开口询问时,他张了张嘴。
“我以前……”义勇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些她听不懂的沙哑,“也总是这样给人包扎。”
初来的呼吸骤然放缓。月光顺着破败的屋檐倾泻而下,将他大半的脸庞埋入阴影。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那双木木捏着布条边缘、用力到指尖泛白的手,和抿紧的嘴角。
“那个人,也总是受伤。每次我都告诉自己,下次要更快一点,要更强一点,要保护好他。后来……”
他忽然顿住,停顿得太久,久到初来都能听见巷外传来的虫鸣声,和夜风吹过时衣袖轻微的摆动。
留下的那句未尽的“后来”,被悄悄咬碎在唇齿间,再也没有吐出。
初来觉得眼眶泛起一阵酸涩。她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了。但她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了回去,还有极难捕捉到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时,眼底闪过的瞬间波动。
是悲伤,还是愧疚?不……这是他藏的很深的东西,她说不出来,只觉一股冷意从那双眼里透出,好似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被一层又一层沉默包裹着,假装它已经不存在了。
初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她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说出口只会显得虚伪。承诺的话又太重,她没有立场做任何承诺。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不在人前显露情绪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露出了这样一道缝隙。
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担心”,除了柱对队员的职责和前辈对后辈的关照,更多的是从他自己过去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他用再也没能保护住的人换来的教训。他在害怕,怕历史重演,怕她又变成另一个“来不及”。
初来低头看了看手臂上包扎整齐的伤口,那布条缠得那么仔细,生怕再伤到她一分。她想起刚才他处理伤口时,手指虽然稳定,但稳定之下隐藏着的颤抖让这层更深的东西显露出来,像是握着什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富冈先生。”她轻声唤着。
义勇抬起头。
初来对上他的目光,熟悉的眼眸在月光下深不见底,此刻正直直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可她能感受到那份沉重和小心翼翼,穿过这片蓝色深海,是藏在所有平静之下不愿示人的恐惧。
她站起身退后半步,朝他微微欠身:“谢谢您,帮我包扎,还有……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很轻,带着认真的敬意。
义勇看着她的动作,眼波颤了颤。
她站在月光里,距离他一步之遥,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她做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她该守的分寸,既不是刻意疏远,也不是贸然靠近,只是恰到好处站在那个属于“后辈”的位置上。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没有同情,没有追问,还有那些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关切。她只是道谢,然后退后,给他留下足够的空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又在告诉他某些别的东西——她在这里,如果他想说,她会听,如果他不想说,她就这么陪着。
两人并肩往回走,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之间,也隔着那半步,偶尔靠近,却从不重叠。
走了一段,初来开口:“富冈先生。”
“嗯。”
“您刚才给我包扎的时候,比我见过的任何医生都认真。”她的话音里带上了一脉清浅的笑意,“所以,如果下次您受伤了,我也会认真帮您包扎,虽然肯定没您包得好。”
她说得那么自然平常,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义勇的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却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万一您受伤了呢?”她又说,像是在补充什么重要的论据,“万一您需要人陪呢?万一……”
她没有说完,因为义勇停下了脚步。
初来也跟着停下,有些不解看着他。
他站在月光里,侧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身面对她。
月光落下,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表情太复杂了,初来一时看不懂,惊讶、困惑,有某种从未想过的东西第一次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