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天最高收入才50多块钱。”孟瑶站在房间里,打量着屋里的家具电器,“连你这里的物业费也付不起。我知道你是看我住得太差了,但谢谢你,我不觉得差,反而……挺……挺满意的……”
她吞了差点说出口的“过得越苦我越安心,现在只有让身体痛苦心里才会好过些”。但看着陈国威平静注视她的那双充满善意的眼睛,她终是鼻子一酸、眼圈红了,转头过去让眼里的泪滚下来。
“你就当我借你钱,以后赚钱了还我,好吗?你一个女孩子住在那个地方太不安全。虽然我们不算朋友,但总算有过一面之缘,你遇到困难,我看到却不帮忙,心里过不去。”陈国威的港普说得有些费劲,但他露出诚恳的神情,努力让孟瑶感受到他的诚意。
这是一番没有经过任何措辞的话,陈国威心里这么想嘴上就这样说出来了。他不是一个能言善辩、擅长做表面功夫的人,如果想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只会选择直来直去。
已跌到人生谷底的孟瑶,也放弃了当初涉世未深时羞涩内向的少女外壳,蜕变成一个冷静真实的女人。她接受了陈国威的好意,但说好了一旦有能力便偿还房租和其他费用。
陈国威非常适度地表达了自己接受孟瑶的决定,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他跟孟瑶一样害怕跟对方深度交流。去一个与自己只是萍水相逢、几乎可以算陌生人的女人的世界里碰触对方痛苦的记忆,不仅对对方是一种残忍,对自己也是一种难以处置的折磨。
接下来的半年,他都没再见过孟瑶。一来因为他忙,卖掉货柜车后开始转型小件快递,雇了十几个快递员和两个业务员,边收送件边推销。他自己每天跑写字楼和工厂,利用自己香港人的身份接洽深港传送业务。二来他也不想打扰孟瑶,帮人要适可而止,不能让人误会自己另有图谋。
孟瑶住进单身公寓后,仍然每天拖着缝纫机去附近路边小店屋檐下开摊。
一天中午,发廊老板凌太太不小心被车门夹坏了旗袍的前摆,着急去谈事情的凌太太不想回家换衣服,就去路边服装店买了一条裙子换下旗袍。走出服装店,刚好就看到孟瑶的裁缝摊摆在旁边店门前,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她留下旗袍让孟瑶帮忙修补一下,然后就去办事了。
一个小时后,凌太太回来拿旗袍,看到孟瑶的手艺她惊呆了,补好后的旗袍几乎完好如初,破口都找不到了。凌太太问孟瑶是怎么做到的,孟瑶告诉凌太太,她用绣花的绷子把破口处绷好,然后配同色的丝线从里到外顺着布料的纹路缝,只要跟原来的线走向一致,缝到一模一样并不难。
凌太太看了半天,惊叹道:“这不就是晴雯给宝玉补孔雀裘的手法吗?原来真的有啊!”孟瑶笑着跟凌太太说,布料织造都是有纹路的,虽然有点技术含量,但更需要细心。她妈妈从她出生起就开裁缝铺,设计、裁剪、修修补补,她看多了也就学会了。
凌太太从此对这个路边裁缝摊念念不忘。过了几天,当她的发廊需要设计制作十套工装时,她立刻想到孟瑶,把孟瑶找来问她能不能包这个活儿。孟瑶看了看发廊的环境,略作思索,便下笔在纸上画出男女装两套草图,根据凌太太的意见做出修改,两天后就做出了样装拿给人试穿,定稿后一星期就交活儿了。
那发廊工装穿在员工身上,员工满意、老板满意,连客人都连连端详、赞不绝口,发廊营业额都跟着上升了。
凌太太如获至宝,在同行中到处宣传,一时间很多发廊都跑去找孟瑶做工装。孟瑶生意盈门,连续接了六七个发廊八十多件工装的活儿。
她没时间出摊了,每天夜以继日地在家里干活。旧客介绍新客,又有酒楼、职校、工厂的工装找上她设计制作,活越来越多,她一个人干不过来,就去找跟她一样在街上和商场里摆摊的裁缝,把活分包给他们。
时隔近一年,孟瑶终于进入了她最想要的状态:一头扎入繁忙的工作。从早到晚她挥汗如雨地在裁剪台和缝纫机之间忙碌着,饿极了才出去买个盒饭回来吃,干到深夜眼花了看不清针线才倒到**睡觉。
在这样的生活里她逐渐感到了轻松,甚至经常干着干着笑了起来。
孟瑶所住的那套房,房租、物业、水电一直都挂在陈国威的卡上,陈国威设置了自动扣款,半年过去,忙得脚不点地的他把这件事和孟瑶这个人几乎都忘记了。突然有一天,他接到孟瑶的电话,说要还钱给他。
他挂了电话想了半天,才想起孟瑶是谁。
中午,陈国威来到孟瑶的出租屋,一进门便惊讶地看到四十多平方米的一室一厅里堆满了纸箱、纤维袋,门口到房间只留了一条一尺多宽的小路。孟瑶带着他往客厅里的餐桌方向走,边走边解释最近接了个做工装的活儿,材料有点多,过几天做完送走就腾出地方来了。
在餐桌旁落座,陈国威仍然惊讶不已地到处打量,然后目光落在孟瑶脸上。
“你这是接了多大的一个单?”陈国威问。
“那是前阵子做完还没送走的二十套厂服。”孟瑶指着两只装满衣服的纸箱,“那是十五套酒楼服务员、十套厨师、两套领班服装的备料,刚买回来,马上就要开始裁剪缝制了。”孟瑶又指了指几个纤维袋。
陈国威把惊讶的目光转移到孟瑶脸上,发现孟瑶的气色好多了,脸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光润,头发都比以前有光泽了。
他的目光又挪到桌上,桌上有一盒盒饭,饭盒盖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土豆炖牛腩和清炒莴笋,从早晨到中午一直忙得错过了两顿饭的陈国威不禁吞了一下口水。
孟瑶注意到了他这个表情,也瞥了一眼那个饭盒:“我忙起来午饭都忘记吃了。你也还没吃吧?”
陈国威点了点头。
“冰箱里有菜,我去给你炒,你等着啊!”孟瑶说完便起身向厨房走去。
陈国威连忙摆手:“啊不!等你说完事我马上就走,出去路口的饭馆随便吃点就完了,你忙吧!”
孟瑶头也不回地说:“很简单的,我也要吃饭,马上就好!”
说完已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取出一袋肉菜,转身走向厨房。
陈国威感到孟瑶平静淡然的声音像有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放弃了不同意见。
孟瑶在厨房炒菜、煮饭的声音响了起来,陈国威起身在物料堆积的房间里绕来绕去参观,他看到不仅客厅里,卧室里也有一摞一摞的成品、半成品衣服靠墙摞着。那台缝纫机上还有正在加工的衣服。整套房子简直就是个小型服装厂。
没多久,孟瑶就端了清炒黄豆芽、莴笋炒牛肉和一碗米饭上来,又把那盒土豆炖牛腩和米饭拿去热了热,放在自己面前。
陈国威好久没吃过住家饭了,这一餐吃得香甜,不知不觉把两盘菜都吃了个精光。
孟瑶等他吃完,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这六个月的房租、物业费、水电费等数目,拿出一沓钞票来按数交给陈国威。陈国威犹豫了半天,想不出什么理由拒收这笔钱,只好接过揣进口袋里。收好钱后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实在压不住心中好奇,于是问道:“你干这些活赚了多少钱?方便告诉我吗?”
孟瑶笑了,说:“没多少,只赚了一万二。这些都是做小生意的老板的单,不好意思跟他们多收,就当打开市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