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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页）

“走再快也没用的，反正总是要被打湿。”她心里缓缓地想。

大雨里她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但这是错觉，氧气并没有少，只是人在暴雨中总是本能地不太敢呼吸。

她脑子里出现了一些暴雨的片段，一间破屋里地面积了好多水，她和他依偎在一块塑料布下面望着外面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她摇了摇头，张开口用力呼吸了几口，肺里立刻涌进了大量新鲜空气。

“下雨并不阻碍呼吸嘛！”她想。以后她也要记得，即使走在更大的雨里，该呼吸还是要勇敢地呼吸，该向哪个方向走也要坚定地走，克服了恐惧，就一往无前。

但是雨忽然就没有了，她抬头看，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把伞举到了她的头上。她抹了一把眼睛上的雨水，看清楚那人是陈国威。

“我在附近办事，回来的时候又遇到你了。”陈国威笑着跟孟瑶说。

其实他刚才已经回了公司，思前想后又下楼开上车来到这里。

“你住哪？我送你回家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和诚恳。

在大雨的噪声中，这两句话其实孟瑶听得不是很清楚。她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继续低头迈步前行。陈国威以为她同意了，便举着伞往前走。

陈国威跟着孟瑶在城中村横七竖八的狭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很久，才来到一栋小楼的楼道里。陈国威以为还要上楼，没想到孟瑶掏出钥匙打开了狭窄的楼梯角落一个用砖头砌起来的房间的门，伸手进去打开灯。

陈国威从外面看向那房间里面，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这只是个顺着楼梯的走势将楼梯下面的空间砌起来的小房间，里面摆一张单人小床后只剩下一尺宽，几乎再放不下任何东西，高度就连孟瑶一米六几的个头都站不直，更不用说一米八几的陈国威了。

从梁芝华的出租屋被赶出来后，孟瑶租了一个月城中村6平方米的单间，月租金500元，只住了一个月她便觉得住不起，问房东有没有更便宜的，房东向她推荐了这个楼梯角，这个只收200块。

孟瑶站在门口，对陈国威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没法请你进去了。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

陈国威站在原地没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而孟瑶站在门口，也不打算继续说话。

陈国威只好甩了甩伞上的水滴，转身欲离开。他走了几步，还是站住脚，回头问仍然在目送他的孟瑶：“孟小姐，你不是结婚了吗？我记得你老公是做装修的老板啊，你怎么……怎么……”

“沦落到这个地步，是吗？”孟瑶嘴角牵起一丝苦笑看着陈国威。

陈国威看着这个笑容，突然意识到以他和孟瑶的关系，问这个问题显得太唐突了。她生活状况出现如此大变，必然经历过异乎寻常的痛苦，跟亲人朋友恐怕都难以启齿，何况是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呢？他顿感尴尬惶然，口中连称“对不起”，摆了摆手，转身走到门口撑开伞，快步走向雨中。

孟瑶目送着他的背影在门口消失，转身回到房间里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陈国威躺在**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要经常面对陌生而境遇惨淡的事物，路边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浪猫狗、大雨中裹着塑料布瑟瑟发抖的残疾乞丐、天桥下露宿的流浪汉。有些事物你只消举手之劳就能帮他解决问题，比如摔倒的孩子，你扶起他拍拍土；迷路的老人，你把他送到警察手中。但有些事物需要你付出更多，甚至改变你现有的生活，比如把流浪猫狗带回家养，帮助经济陷入困境的朋友。多数人面对这样两难的事都会叹气摇头，无奈地走开，心里难受一阵子，然后忘记。

只有少数心地格外善良的人才会本能地伸手去相援，完全不考虑需要再付出什么，即使这次援助给他带来更多麻烦，他也无法抵御最初那一刻的不忍。

陈国威就是那少数特别善良的人。

从他看到孟瑶的第一眼起，那个光鲜亮丽、身家百万的装修公司老板的新娘子和眼前这个憔悴苍白的街边缝衣妇两个形象就在他心里来回切换，挥之不去。那天，他折返去送孟瑶回家可以说还有很大程度是因为好奇，而目睹了孟瑶寒酸的住处后，好奇则全都换成怜悯。半年前他在杜家见到孟瑶，偶尔听到几句孟瑶和秦安彤聊求职、辞职、工作中遇到的烦恼和开心，他当时觉得女孩子就应该这样踏踏实实地生活。杜家美活得太不接地气了，一直把自己当未来的女明星塑造。陈国威在美国读书时疯狂地爱着杜家美，但回来后经历了广州、深圳、香港那两年多求职颠簸，他从天之骄子、美国海归跌落到“职场毒药”，已深感人生不易。

可能有的人有的阶段会比较幸运，顺风顺水，但不能以为自己真的拿到了命运宠儿的剧本，人生没那么简单。从某种程度上说，即使杜家美没劈腿阿龙，他和杜家美也注定会渐行渐远。

他希望自己是一个踏踏实实生活的人，用自己的人生去贴着时代的浪潮真实地经历一切，而不是找个安全的位置做旁观者。

虽然安全，却错过所有真实的感受，那样的人生并不值得过。

见过孟瑶后，接下来的几天，陈国威无论是在公司工作，还是下班吃饭、回家休息，脑海里都不时浮现着孟瑶在大雨里慢慢走的样子和那个只有两平方米的楼梯隔间。

终于，他坐不住了，又出现在药店门口孟瑶的缝纫摊前，对她说，自己租了一套离公司更近的房子，现在住的单身公寓当时交了一整年的房租，现在还剩半年，房东不肯退租金，所以他想当二房东，找个租客住完这半年。

孟瑶连忙摇头：“我租不起！”

“先欠着，等你有了钱再付。”陈国威拖过药店放在门口的一个塑料凳坐在孟瑶面前，他想了好几天怎样才能不伤自尊地让她接受帮助，决心今天一定要说服她。

“那怎么可以？谢谢了，我现在住的地方还行，房东每个月只要200块钱，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怎么住都行。”孟瑶更坚决地摇摇头，把掉下来的鬓边长发抿到耳后，继续踩动缝纫机干活。

陈国威犹豫了一下，走到缝纫机边收拾孟瑶装辅料的布袋子，拉上拉链，又抓住缝纫机的板子，示意孟瑶停手。

孟瑶吃惊地抬头望他，对他这样唐突的行为感到意外。他迟疑了一下，咬了咬牙，既然做出来了，就得硬着头皮做到底。他强硬地收起缝纫机，做了个手势要孟瑶跟他走。

孟瑶拉了拉抓在陈国威手里的缝纫机，发现对方抓得死紧，根本抢不过。

陈国威把这些东西都放到自己车的后备厢里，又以命令式的口气要孟瑶上车，载着孟瑶回了那个楼梯间小房，让孟瑶收拾了其他的东西，半强迫地帮孟瑶搬了家。

陈国威租的单身公寓在一个商品房小区的三楼，40多平方米，家具家电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