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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钟述案情史作贼(第2页)

“这倒不碍事,”张梦鲤大度道,“不管霍秋元个人品性如何,人家毕竟夫妻一场。如今阴阳两隔,心情不好是很正常的。我们去义庄看看罢。”说着便领着吕鹤年和常丙琨同往义庄方向而去。

三人到了义庄,见几个舁夫正靠在一口棺材旁闲聊等候。守庄的黄缓把张公等人迎进了停尸房。

停尸房内,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妇人正站在霍秋元所在的停尸台旁哭泣,旁边还跟着两个随行的丫鬟。尸体上,盖着的白布被扯开了一半,露出上半截躯干。在殓房四角燃有香薰除臭,尸身上也放有香草。如今虽然还有尸臭,却也不比之前那么刺鼻了。

张梦鲤等人走到妇人身旁,吕鹤年挺身一步,向对方介绍了张公。那妇人见是知府大人,忙用手绢擦了擦泪,然后欠身行礼,向张公简单介绍了自己,并自称姓韩名荟平。

介绍完毕,张梦鲤指着尸体问道:“夫人如何认出霍大人尸体的。”

韩荟平朝大门口的黄老汉看了看道:“是那位老伯告诉我的。”

张梦鲤看了眼尸体,重新问道:“霍夫人,本官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别人告诉你,你如何认出丈夫的尸体?”

韩荟平又哀哀欲泣道:“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老爷虽是个风流之人,却也曾宠护于我。别说老爷死了一个月,就是死了十个月我也能在第一眼便认出他来。不怕大人笑话,我能在霍府从最初人人鄙弃的烧火丫头到最后成为个个尊敬的夫人全凭老爷当初的垂爱,若不是当年还是少爷的他冒着‘门不当户不对’的风言风语硬是娶了我,我说不定还在哪个角落挨饿受冻呢!”

张梦鲤听后,便联想到了联姻十五年依旧和丈夫同床异梦的钱爱怜,不禁感叹道:“有人一夜夫妻记百年,有人十载相守心各悬。要说孰情薄孰情厚,看来皆不能作准,不过所欲所求截然不同罢了。”

“大人为何有这般感慨?”韩荟平不解道。

“没什么,随口说说而已。”张梦鲤随即转过话头,“你是来领霍大人尸体的吧?如今霍大人的尸体已经验讫,随时可以领回安葬。”

韩荟平道了声“多谢”。然后张梦鲤朝常丙琨吩咐道:“你去叫那些舁夫进来吧,帮忙一起把霍大人的遗体抬出去。”

常丙琨应声出去,随后带着舁夫们进来,当下众人合力将尸体装进了棺材。之后韩荟平向张公等人又谢了一回,自告辞回去。张公及吕鹤年等人也站在义庄门口目送他们走出街口转角方才返回衙门。

返回途中,张梦鲤趁这空当向吕、常两人简单介绍了近几日发生的事情。吕鹤年也把在许州的所见所闻大致说了一遍。无非是互通两地消息。不提。

等张梦鲤三人到达衙门口时,正巧碰见从杞县赶回来的毕安和凌鹤羽。和两人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不曾见过的中年男人。当下众人依次见过,然后毕安向张梦鲤介绍那男子道:“大人,这位是钟世诚,曾是开封的书吏。这次来找大人说是有要事相告。”

那叫钟世诚的男人向张公又作了一揖:“大人,小的想跟您说些您一直想知道的事。”

这时吕鹤年突然在一旁道:“对了!没错,我想起来了!”

张梦鲤回头看向吕鹤年,疑惑道:“吕大人怎么了?”

吕鹤年向钟世诚努了努嘴,又向张梦鲤递了个眼色,却就是不说出口。张梦鲤不解其意,欲待再问时吕鹤年扯了扯他的衣角,张梦鲤这下立马会意,随他走到一旁。吕鹤年见没人跟来才向张公附耳低声道:“大人,他就是当初和姚知府在书房密议的人。我一听他的声音便听出来了。”

张梦鲤闻言,如得天机,脸上顿露欣然喜色。他知道,如果钟世诚就是当初和姚秉天在书房密议的人,那么他此次前来想说的一定就是狱鼎门的事。想到此,他抑制住兴奋,急忙招呼众人进衙坐下详议。

进了衙堂落座,又屏退闲杂人等。除去张梦鲤和钟世诚外,只余下吕鹤年、毕安、凌鹤羽以及常丙琨等人在座旁听。

一切就绪,张梦鲤便对钟世诚道:“本官已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钟世诚看了眼座中各位,然后目光停留在张梦鲤身上,道:“大人,是这么回事。嘉靖四十三年时小人是这府衙的一名书吏。同年十月提出辞职回到老家杞县,从此不再踏入公门。而小人辞职的原因是和一件发生在那年六月的杀人劫财案有关,并且这件案子很可能就是狱鼎门出现的原因。今年听说大人新来开封上任,为了就是把已经连续出现三年的狱鼎门事件查清楚,所以小人思量再三,决定出面,尽一己之力替大人分忧。本来是打算直接来开封的,因为正好碰到毕捕头在杞县公办,便同他一起来府衙了。”

张梦鲤见钟世诚所言正如自己所料,当下好不欣喜,遂又问:“你说的那件杀人劫财的案子应该就是胡道林一案吧?”

“不错,”钟世诚点头道,“看来大人也离真相不远了。”

“哪里,这个案子的卷宗已经被毁,本官也正愁无计呢。亏得你来得及时,还请钟书吏把有关狱鼎门的情况全盘相告。”

“那是自然,大人无需跟小的客气。”说到此钟世诚开始便讲述将胡道林一案和盘托出道,“嘉靖四十三年六月初九。胡道林夫妇带着一男一女两名仆人从汝宁府出发,准备探访在祥符县的远亲。黄昏时分,正好途经西华县域的一处荒郊地带。他们在郊外偶遇一名异国商人半躺在数尺高的巨石旁,表情很痛苦。胡道林和夫人秦婉忙停了马车上前询问何故,那商人似乎听不懂二人说的话,然后自己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胡氏夫妇同样一句也听不明白。最后那商人只好从肩上的包裹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封一样的东西。胡道林打开看了,才知是一张通关文牒。上面也有几个我国的文字,不过很少,只能知道他叫‘达万’。是暹罗国过来的,在这边做饰品生意。胡道林看他瘫坐在地下且表情痛苦,便拍着自己的大腿问他是否受伤了,那商人看了,立马明白过来,随指了指身旁那块巨石,又指了指自己的腿。胡道林猜想对方可能是不小心从巨石上摔下来把腿摔伤了。为了救下商人,胡道林将商人扶上马车,在附近寻到一百姓人家请求借宿。当晚一行五人便暂时借助在那里。谁知到了半夜,不知哪里失的火,把房子点着了。只因胡道林夫妇和那两个仆人的房间正好挨房门近,就躲过一劫。而那户陶姓人家和异国商人因为没来得及逃命,全烧死在里面了。也是这胡道林倒霉,千不该万不该,头天晚上不该把那商人的包裹落在自己马车里。火灾后村民报了案,当时的西华县知县还是赖毓兴。其时他正因懈怠公务被人参了一本,眼看就要因办事不力被革职,突然出了这么一件案子他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对待此案格外上心,先是衙役们在胡道林的马车里搜出那商人的包裹,然后发现包裹中都是值钱的暹罗饰品和成色十足的金锭。据此,赖毓兴便怀疑胡道林一家有劫财后杀人灭口的嫌疑。因为案件升级,赖毓兴把此案报到了开封府衙,并协同当时的开封知府况耿一起审问。除此之外,小人和当时的开封府同知姚秉天作为况知府下属也积极参与了此案的调查。最后,在赖毓兴‘大力’调查下,找出了两个证人——何渊之和车臣子。此时,赖毓兴等人以人证物证俱在为由用严刑威逼胡道林一家画押认罪。最后刑部下来判决,将胡道林一家连同仆人一起弃市街头,以儆效尤。此案告破后,赖毓兴暂时保住了乌纱帽,得意非常;况耿临致仕前又在自己仕宦生涯上添上了辉煌一笔,最后光荣退隐;姚秉天则自况耿八月份致仕后便顺利升到知府位上,成了一府之主;小的虽然没升官,但得了几位大人重赏,也算是皆大欢喜。然而,就在十月份胡道林一家被斩首后不久,上面传来消息,说在成都府抓住一个流窜作案的抢劫团伙,他们的方法很独特,专门选择建在偏僻之地的民宅下手,先将宅子的牛棚或马厩点把火,他们称之为‘招财火’。等家里人发现着火出来救火时他们便趁乱入室抢劫钱财。而且也招供出在河南一带作案时曾因放火失误烧死过人。姚秉天得知这个情况后,便觉事情不妙,联想到胡道林一家在严刑面前画押认罪时所表现出来的绝望。顿时便惊出一身冷汗,知道此案可能真的是误判。但姚秉天为了避免东窗事发,于己不利。便悄悄将小人记录的有关胡道林一案的九号卷宗全部销毁。小人因为害怕,第二月便递交辞呈不干。后来听说朝廷曾派刑部大员下来过问此事。姚秉天以卷宗被老鼠所毁为由表示无法复核。然后再‘送’些不成敬意的‘薄礼’,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姚秉天销毁了证据,又应付了朝廷核查,自此便以为万事大吉了。谁知好景不长,就在第二年的九月份,陈州衙门收到自称是狱鼎门执权者‘冷面老鬼’送来的字条,上书‘狱鼎门出,天下归公’八个大字。当时陈州知州欧阳剑并不明白此为何意,所以并没放在心上。三天后,当年出面证明胡道林有罪的证人之一车臣子溺死在自家地里的粪池里,然后凶手指定让陈州通判调查此案,并且限期一月。此时的陈州通判正是调任到此正准备升任同知的原西华知县赖毓兴。别人不知道,赖毓兴肯定心里有数,然而最后没能抓到冷面老鬼,反而被凶手打断双脚后丢进恶狼岭喂了狼。而第二次狱鼎门出现时死的便是第二个证人何渊之和况耿,时间都是在九、十两个月份。到了今年便是姚秉天,不过听说姚知府已经自尽……张大人,小人不是怕死,只是觉得狱鼎门真相应该公诸于世。否则以后开封将永无宁日,就像香悦楼的寇姑娘一样,明明是别的凶手杀的人,却强加在狱鼎门身上,这样一来,以后凡是想杀人报复的恐怕都能借狱鼎门的名头来掩饰自己的罪行。所以小人今天来找大人,就是希望大人能尽早将狱鼎门事件查个水落石出,找出冷面老鬼,还世道一个清平。”

听完钟世诚这番话,众人无不经历了惊讶、愤怒、疑惑以及感慨等多种情绪。其中张梦鲤因为更多地站在了破案的角度上考虑,因此心中的疑惑最为突出,于是问道:“钟世诚,据你所言,狱鼎门首次出现杀了证人车臣子,然后故意指定赖毓兴去接手,最后赖毓兴未能破案,被冷面老鬼杀害。而狱鼎门第二次出现——也就是去年,死的人则是何渊之和况耿。因此可以得出两点:一、狱鼎门背后的冷面老鬼这么做一定是为了给当年冤死的胡道林一家报仇雪恨;二、狱鼎门的杀戮计划是有限度的,他是为了报仇,所以不会无止境地杀下去。照这么说来,只要当初参与胡道林一案的官员或作伪证的人都死了,狱鼎门便会彻底退出江湖,不再卷土重来,是这个意思吗吗?”

“是的大人,”钟世诚道,“所以我希望大人能在狱鼎门还未完全退出以前将他捉拿归案,然后将他的前因后果公诸于众,避免来年又又有人借狱鼎门之名乱报私仇。”

“大人,下官亦有一问。”吕鹤年发话道。

“吕大人请讲。”张梦鲤道。

于是吕鹤年朝向钟世诚问道:“钟世诚,听你刚才所言,这狱鼎门杀人向来成双成对。从未有只杀一人的作法,并且是先杀第一个人,然后找相关的官吏负责此案,一月期满后,若不能破案,便将此官吏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我们已经知道头一年是车臣子和赖毓兴,第二年是何渊之和致仕后又被逼着接手案件的况耿。那今年应该是谁和姚知府呢?虽然看来只有许州同知霍秋元的死有些奇怪,我们也曾怀疑他的死和狱鼎门有关。但你刚才的讲述中却连半个字都没提到过他。这是为何?”

“问得好,”张梦鲤在旁道,“本官也正有这个疑惑。”说罢也看向钟世诚,等待对方回答。

“这……”钟世诚想了想,后抱歉一笑道,“大人见谅,这个小人也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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