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珑默然。
“所以,你便立誓屠遍天下魔类,想要为她报仇?”
“是。她死之后,我便弃去曦羽国太子之位,独自前往北冥,自我放逐,等待机会为她复仇,”寒泱低声道,“这个想法,至今仍未改变。”
夜风徐徐吹来,远处的大海暗流汹涌,似在哭泣,似在悲鸣。
“神主,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白珑忽然问道,“倘若我不是妖,而也是一名魔族,你会怎样待我?”
“我不会容许任何魔类出现在我身边。这个问题,在我遇见你第一刻起,便不会存在。”
白珑笑了起来:“寒泱神主果然爱憎分明。”
“你既是妖,并非作恶多端的魔类,”寒泱的手按在琴弦之上,“我会尝试为你渡去此诅咒之劫,只需你愿意。”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柔,而白珑的心中却在叹息。
她目光一动,落在太古琴之上。
“听闻说,神农大神所铸太古琴,一曲便可渡劫,”白珑道,“如今看来,果真是这样?”
“不错。”寒泱回答,“当年,神农大神怜悯众生,令乐师蕤宾以太古琴奏曲,之后便游历世间,将所遇生灵之劫渡于自身。”
“后来呢?神农大神是因为受劫太多,故而死去的么?”白珑问道。
“不,零星小劫并不会威胁到神农的性命,”寒泱说道,“神农之死,传说是为了化去某个生灵被远古魔咒下的重劫。”
白珑突然睁大眼睛。
“你难道是说,即便是被咒下的重劫,也可以借太古琴渡去么?”
“自然可以,”寒泱回答,“太古琴连天地之劫都可以化去,只是,如此重劫,需要渡劫者付出极大的代价罢了。”
“极大的代价?”
“是。比方说,渡劫者须献祭神骨,自碎神魂。”
良久的沉默。寒泱再看向白珑时,发现她正望着远方的星辰,眸中似有泪光闪动。
“你怎么了?”寒泱问道。
“没什么,”白珑摇了摇头,“你说可以为我渡去诅咒之劫,我很感激……只是,有一些事情,我纵使再幸运,此生也终究无法踏过了。”
寒泱不知她所言为何,以为她是忧虑太古琴曲之后效,便道:“虽然太古琴尚未完全修复,但我可每夜奏曲为你渡劫,只需七日,你所遭咒劫便可全部化去。”
“嗯,”白珑点点头,“听你的。”
寒泱衣袖微动,指落于弦。一曲长歌平琴而起,从琴身渐渐漫入夜空,似飞鸟,似月色,似星光,似迷雾,白珑只觉身上的疼痛似乎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静静地愈合着。这样的感觉令她战栗,亦令她动容。
白珑慢慢闭上了双目。
数日痛苦的折磨早已令她疲惫已极,很快,她全身放松下来,完全卸下了防备,头向一边垂下,无意间靠上了寒泱的肩膀。
寒泱微微一顿,低头看她。
白珑眉头微蹙,神情却慢慢变得平和舒缓,似已入梦乡,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的黑色长发散落在他肩头,柔软如丝。
寒泱突然心中一跳。
仿佛瞬间回到了三千年前,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海边。那是他出征的前一晚,在曦羽国与东海交接的高山上,白发少女靠在他的身旁。
那时他刚刚收到天帝召令,即将携曦羽军远征入侵魔族,长剑在手,踌躇满志,兴奋地对身边的少女讲述自己的战术与准备,而少女的眸中却满是担忧。
“太子哥哥……你这次出征,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他却满不在乎,满心都在想着别的事。
“鳞儿,等我战胜魔军,我就求天帝,将无人看管的北冥神境赐封给我——你曾说过,此生最想去看极光,待我此番得胜归来,便带你去北冥去看极光下的夜海,好不好?”
他知道她最喜欢夜晚的大海,他想要让她开心,这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