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知晓
月上梢头,周春白面前的粥凉了两回,仆婢又热了一遍。
她听着身后的脚步,揉着眉心:“端回去吧,我不想吃。”
“那可是不行的。”男子轻柔的声音响起。
凌知光将食盘搁在她面前,半跪在她身边,仰头看她,微微笑问:“嫂嫂,被吓着了么?若你不饮食,温兄知道了要怪罪我。”
他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分明是笑盈盈的,却不容人拒绝。
周春白看了他一会儿,缓声问:“凌知光,你要逼我?”
凌知光乖顺地将碗勺搁下,回道:“尚宫,奴婢不敢。”
他坐在她身边,自己吃起那碗粥来。
周春白问:“王谆还是不愿说么?”
凌知光点头。为了吓那老爷子,苏罗星特地把张府的死尸从停尸房搬出来,扔在他面前。而那老儿起初还崩溃嚎啕,越往后反倒越精神,骂凌知光的话语都不重复的。
“他和王如荆不同,吓并吓不出我们想要的东西。”周春白思虑道,“我细细想了想,他‘私吞金矿’只有一个原因。”
凌知光搁下勺子看她。
周春白道:“五年前羽州大水,缶县受灾最重,却偏偏最快重建。其中消耗的物力,绝非一县税收所能承担,王谆的钱从何而来?”
凌知光慢慢搅动粥汤,听她继续说下去。
“在缶县恢复后,羽州的水患治理也突飞猛进。而朝廷的赈灾银在运往羽州的途中便丢失大半。羽州又是哪里来的钱财治水?”
周春白翻出白日里从公廨找出的账册:“我细查了自五年前水患至今的账目,税收减少,修路、放粮、治水等利民之工却从未间断。这些钱可不是小数目,缶县贫瘠,更无商贾捐资。这些钱从何而来?”
若这些钱,来自那个被王谆“私吞”的金墓,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王谆两袖清风,却宁死不愿将金银交给朝廷?
因为他心里清楚,当年劫掠赈灾银的匪盗,不在山野,而在朝中。
这一墓金银,是羽州百姓存活的希望,若交给朝廷,便要被吞如那永不知足的血盆大口中,为并不缺衣少食的达官显贵添几件无用的装饰。
“凌督主,你未必看不出来。”周春白低声道。
凌知光指尖轻抚账册。
几行字迹,是几年民生煎熬?唯有一笔一笔记下的人才清楚。
他道:“正因我心中清楚,才不想将事情做绝。我给王谆机会,也给他背后之人机会。”
烛花轻轻爆开,他抬眼看她,双目沉静,性若顽石,质胜美玉。
周春白自诩了解凌知光,前世与他斗至终局,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他。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窥探到他内里,一直与世人一样,望着浮在他身上的血腥与华丽,便给他写了判词。
他的腰间,平榷司令牌还沾染着一点血渍。
不知为何,周春白又想起了前世那块玉牌。
白鸿寺的长生玉牌,需在神前跪拜抄经十日,为保佑之人立长明灯盏,心诚意至,才可得寺主赐玉。
那年冬寒,雪夜抄经,凌知光应是很冷的。
她不知道么?
她从来都明白。
只是她觉得,她不应该明白。
糊涂些,她才舍得将他送上刑场。
——
王谆骂累了,依靠床边,夜色覆在他身上,好似重石,叫他的腰肢佝偻下去。
有人推门,他拿起手边杯盏砸过去,那人停顿一瞬,叹道:“老兄,你以前可舍不得如此糟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