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上前翻了几页,很快从其中抽出一张递到灯下。
“‘三月初七,西郊营补春练银一万二千。’”
他又抽出另一张。
“‘春祭前一日,祭器由内廷借印出城,入西郊营。’”
再翻一页。
“‘东门两刻,见黄封行事。’”
程七听得头皮一阵发麻:“祭器、春练银、东门换防……这已经不是普通做假账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沈言把纸压回桌上,“盐税只是壳。壳里藏的是西郊营,西郊营后头连着春祭。等春祭时禁军南调、东门换防一空,他们便能借内廷印将人和甲送进来。”
程七脸色顿变:“进宫?”
“未必是直接进宫。”一道低沉声音从门边传来。
萧承珩走进书房,手里还拿着另一份刚从柳宣身上搜出来的纸片。
他将那纸片摊开,指尖点在其中一句上:“‘迎驾回銮,北折入东。’”
沈言眸光一凝。
回銮?
他脑中几条线几乎瞬间并到了一处。
“他们要在陛下回銮时,借东门空档和祭器车,把西郊营那批人放进东门,再截回銮队!”
胆子太大了。
一旦皇帝出宫,宫门防卫天然比平时薄,回銮又最容易乱。
若那时宫外有人应、宫内门道又被提前摸清,那便不是简单的行刺,而是逼宫。
程七喉头都紧了:“可顾崇一个文臣,他哪来的胆子?”
“胆子不是他一个人的。”沈言淡声道,“顾崇管朝局和名分,韩熙年管账,柳宣替他递消息、借东宫的皮。至于西郊营里,总还有个真正领兵的人。”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来报:“王爷,柳宣醒了。”
沈言与萧承珩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耳房里的药味比血气还重。
柳宣靠在榻上,脸白得几乎没了人色,肩头缠着厚厚纱布,呼吸稍一重便牵得额角冷汗直落。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沈言。
“沈大人……”他嗓音嘶哑得厉害,竟还笑了一下,“看来我命还没到头。”
“你命到没到头,不在我,在顾崇。”
沈言在榻边坐下,语气很平,“今夜临仓那两支箭,一支冲我,一支冲你。柳大人,到这时候了,你还打算替他守多久?”
柳宣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他垂着眼,半晌才低声道:“守不守,有什么分别?”
“有。”沈言看着他,“你若还守着,明日春祭一过,顾崇照样能在朝堂上替你哭两声,说柳侍讲忠厚端方,不幸死于流寇。你若开口,至少还能看看,他这盘棋究竟能不能真走到最后。”
柳宣指尖微微发颤。
他闭了闭眼,像是疲惫到了极点,许久才自嘲般笑了一声:“沈大人真是……连劝人背主都劝得这么好听。”
“不是背主。”沈言道,“是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