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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奴娇 姜夔（第1页）

念奴娇　姜夔

余客武陵①，湖北宪治在焉②。古城野水，乔木参天③。余与二三友日**舟其间，薄荷花而饮④，意象幽闲，不类人境⑤。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⑥，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⑦。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⑧。谒来吴兴，数得相羊荷花中⑨。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⑩。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⑾。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⑿。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⒀。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⒁。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⒂?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⒃。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⒄。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⒅。

【译注】

①武陵：今湖南常德，为“桃花源”所在地。

②宪治：刑部。

③古城：指武陵。野水：郊外的小池塘。《尔雅·释地》：“城外谓之郊，郊外谓之野。”参天：形容高耸貌。这二句的意思是：郊外有一天然小池塘，乔木高耸入云。

④日：每天。薄：近。这二句的意思是：每日与两三个好友去小池荷塘划船，靠近荷花饮酒。

⑤类：相似。这两句说的是：此处清雅幽静，不似凡世间，像是仙境。这里是极言其风景特异。

⑥涸：干涸。这二句的意思是：正逢秋天，池塘里的水都已干涸，荷叶高出地面近丈。

⑦列坐：并坐。其：代词，此指荷叶。绿云：也借指荷叶。这二句的意思是：并坐在荷叶下，上不见天日，清风徐来，荷叶有如绿云摆动。

⑧一：甚。这二句的意思是：偶然于荷叶间隙中窥见其他游客画船来往不绝，自得其乐。

⑨谒：离去。吴兴：指今浙江湖州。数得：屡次。相羊：叠韵词，又写作“徜徉”，形容徘徊貌。这二句的意思是：往来吴兴，多次徘徊于荷花中。

⑩西湖：杭州西湖。这三句的意思是：夜间，游观西湖，景色奇特，深感荷花之美，故作此词状写之。

⑾红：此借代荷花。闹：盛放。舸：指大船。扬雄《方言》：“南楚江湘，凡船大者谓之舸”。这三句的意思是：记得当日我到此地游玩的时候，正逢荷花盛开，我乘船而来，水上鸳鸯与我为伴。

⑿陂：指池塘。三十六陂：形容池塘很多。水佩风裳：借代荷花。这二句的意思是：此地池塘很多，而且都连在一起，游人还没到池塘边上，就可以看见无数清丽的荷花。

⒀吹凉：此处使用拟人法，散发凉意。如杜甫《江畔寻花》：“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花蕊”变作有意识之物，可以“商量”开花步骤，境界顿生，此拟人法之功。销酒：此比喻荷花的颜色。菰蒲雨：细雨。这三句说的是：荷叶散发凉意，荷花有如美人酒后粉面，泛起微红色，当微雨洒在花瓣上，显得更加娇美。

⒁嫣然：微笑。冷香：清香。飞上诗句：指冷香被写入诗中，指本词。

⒂青盖：荷叶。亭亭：荷花的挺立貌。凌波：形容步履轻盈之态。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散步，罗袜生尘。”这三句的意思是：今日故地重游，适值日落黄昏，青翠荷盖如缴挺立，老残荷花，似在等待其情人。怎忍随波而去?“情人”是用拟人法。说荷花迟迟不肯凋谢，乃为等待其情人。今未见情人，故不忍凌波而去，不甘心就此消失。荷花将残未残的态状，设想奇特，警策动人。

⒃南浦：地名，在今福建浦城县城南门外。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后以“南浦”借指送别之地。这二句的意思是：天气转凉，恐怕艳丽如舞衣的荷花，就要凋零，终满怀愁思随西风飘落南浦。“愁”字承上“情人不见”，荷花有待情人，不肯凋谢，无奈不敌西风，终含愁而逝。二语情景交融，缠绵悱恻。

⒄三句承接上文说的是：荷花凋谢了，游人即将离去，是时柳树垂阴，老鱼吹起浪花，欲挽留我常住花间。此数语化无情为有情，看似无理，其实很富诗趣。

⒅田田：形容荷叶浑圆之貌。古乐府《江南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几回：数次。沙际归路：沙滩旁回归之路。这二句的意思是：游人终于归去，每次在水岸归路上，总会想起池塘中田田荷叶，不知尚余多少?末二句虽是写景，但其眷念之情，已溢于言外。

【解析】

此词非徒咏物，亦托物言志。

此词咏荷花。写荷花盛放之貌，曰“闹红”。闹，本喧闹之意，借以状花盛放之貌，变视觉为听觉，苏轼曰：“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诗人玉屑》卷十引）“闹红”属“反常”修辞组合，用以增添诗趣。如宋祁《玉楼春》词：“红杏枝头春意闹。”春意曰“闹”，杜甫《得广州张判官叔卿书使还以诗代意》：“却寄双愁眼，相思泪点悬。”不说“寄相思泪”。说“寄双愁眼”，便属“反常”组合，足以产生动人心魄的“奇趣”，若说“寄相思泪”，则平常语耳。“闹红”极见造语之工。写荷花的形貌，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翠叶而曰“吹凉”，化无情为有情，变静为动，令景物活见纸上。以“玉容销酒”喻荷花之色，尤妙绝毫巅。二语可谓点出荷花之神，超乎画工之笔远矣。写荷花之香，曰：“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不说荷香触发诗人灵感，写诗颂之；反说“冷香飞上诗句”，化被动为主动，荷花之“态”与“神”俱见。诗人融情于景，赋景物以灵性，化被动为主动，栩栩欲活。前人常用此法创作警句。如杜牧《赠别》：“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席前点燃蜡烛，本平常景象，因注入诗人的痴情，变成动人画面，杨万里《春睛怀故园》：“无那风光餐不得，遣诗招入翠琼杯。”与“冷香飞上诗句”，可谓异曲同工之妙。

写荷花之残，亦不直言，而曲言之曰：“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高柳垂阴，老鱼吹浪以留客，则憔悴花容再无留的之魅力！俱属神来之笔。

词下阕写荷花的衰谢，曰：“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又曰：“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荷花的衰残何以令作者为之惊恐?于归途中犹萦念不已?美人迟暮、志士不过之感言外见之矣。诗人襟抱高洁，其咏荷花，取其出污泥而不染。咏花实自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