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曼特替米开朗琪罗在西斯廷大教堂里竖起一个脚手架,并从佛罗伦萨叫来了几个有壁画经验的画家帮他一把。但对于米开朗琪罗来说,任何助手都是不必要的。他一开始就声称布拉曼特的脚手架不合用,自己另外搭了一个。
至于那些佛罗伦萨的画家,米开朗琪罗也觉得讨厌,他二话不说,就把他们全部打发走了。“一天清晨米开朗琪罗命人砸掉了那些佛罗伦萨画家的作品。他一个人待在教堂里,不给那些人开门。即使回到房间里他也关着门不见。他的这种态度,羞辱了那些画家,他们便都回佛罗伦萨去了。”(据萨瓦里记述)
他一个人带着几个人开始工作,但这困难并未吓到他,反而让他扩大计划,决定不仅像原定的那样画拱顶,而且四周的墙壁也画上。
1508年5月10日,米开朗琪罗的巨大工程开工了。阴暗的年月,——这是他整个一生中最阴暗但却最伟大的几年!这是传奇式的米开朗琪罗,是西斯廷大教堂的英雄,他那伟大的形象因为这些壁画被深深地铭刻在人类记忆之中。
但是,在创作的过程中米开朗琪罗痛苦不堪。他当时写的那些信证明了他怀有极大的沮丧,即使他那神圣的思想也无法使他得以摆脱:
“我的精神处于沮丧当中了,我快将近一年都没有拿到教皇一分钱了,我没有向他提任何要求,因为我的活计进展得很慢,所以自己觉得不配得到什么报酬。这是因为这活计太难了,而且它根本不是我的专长。我只是在白白地浪费时间。愿上帝能保佑我!”
米开朗琪罗刚完成《大洪水》壁画,这部作品便开始发霉,无法辨认各人物的相貌了。他拒绝继续,但教皇不允许他有任何借口。米开朗琪罗只好又干起来。与工作的疲劳及烦躁相比,家族纠缠更让他感到疲于应付。全家人都靠他养活,拼命地盘剥他,压榨他。他的父亲不停地为没有钱而哀叹、呻吟。虽然他自己也已经是不堪重负了,但是不得不花费许多时间去鼓励父亲,让父亲振作起。
“您无需烦恼,这些事情不能算是人生的折磨……只要你需要,只要我有,我永远不会让您感到缺乏……即使您在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丧失了,只要有我在,您就绝不会缺少什么……
只要您健康地活着,我宁愿自己受穷。如果您已不在世了,我即使拥有全世界所有的金子也毫无意义……如果您无法像其他一些人那样,在世上争得荣誉,您只要有吃有穿的也足矣。像我在此地一样贫贱不移地同基督生活吧,我不为荣誉,虽然我很贫穷,也就是说不为这个世道而愁苦。
事实上,我是生活在极大的艰难与无尽猜疑之中的。在过去的十五年中,我的日子一直非常清苦。我竭尽了全力赡养您,可是您却从未承认也不相信。愿上帝原谅我们大家吧!我已准备好在将来永远这么去做,只要我能够!”(写给他父亲的信,1509年至1512年间)
米开朗琪罗的三个弟弟都盘剥他,老等着他寄钱,并且等着他给他们谋个职位。他们肆无忌惮地耗光他在佛罗伦萨积攒的那笔小小资产。他们常到罗马来吃住。博纳罗托和乔凡·西莫内要他替他们盘一个店铺,而基斯芒德则要他替他在佛罗伦萨附近购置一些田产。而他们对他却从不知感激——他们认为这是他欠他们的。
米开朗琪罗他太爱面子了,虽然知道他们在剥削他,但是他不愿意拒绝以显示自己的无能,所以对他们尽可能地满足的。然而这些人却不依不饶、得寸进尺。他们行为不检点,甚至趁着米开朗琪罗不在家,虐待父亲。最终米开朗琪罗忍无可忍了。
米开朗琪罗像对待顽童似的用鞭子抽打他的弟弟们,真恨不得杀了他们。
“乔凡·西莫内:
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以好言相劝,苦苦哀求你改恶从善,同父亲和我们好好相处,可你却越来越不像话了俗话说,善待好人会使自己更好,但善待恶人只会使恶人更恶。……我倒是可以跟你好好地谈谈,但我知道那只是白费口舌。我直接跟你说吧,在这个世界上,你一无所有,是我维持你的生活。我这么做的目的,是出于我对上帝的爱。因为我认为你同其他人一样,是我的兄弟。但我此刻断定,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兄弟,因为,如果你还有一点儿手足之情的话,那么你就不会威吓父亲了。你简直禽兽不如,我将像对待畜生似的对待你。你要知道,谁看见自己父亲被威胁被虐待时都要去为父拼命的……下不为例!……我坦白地告诉你,你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一旦我听到你的恶行,哪怕只是一点儿,我也会没收你所有的财产,放火烧掉那些不是你自己
挣的房屋田地,你不要自以为是。如果我到你那里,我会让你看些东西,那些东西会让你知道谁是你的经济后盾,你看了之后一定会悔不当初的……
如果你你愿尊敬父亲,愿意改过,我会帮你就像对其他弟兄一样,而且我还愿意在不久的将来帮你买一家好铺面。不过,如果你听不进我的话,那我就会回家专门处理你的事。我会让你看清楚,你到底有些什么,让你看看,你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话就到此为止!如果还有什么没有说清楚的地方,那么就让我用事实来补充好了。
米开朗琪罗于罗马
此外,我再补充一句。在过去的十年,我在意大利各地一直过着悲惨的生活,我忍受着种种艰难和种种羞辱,我以性命去拼搏,我的身体被劳累损伤得十分厉害。我所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我们这个家:——而现在,我才把我们的家业重整起来一点儿,可你却在嘻嘻哈哈地把我多年吃苦创下的一点儿基业毁于一旦!……我对耶稣发誓,这算不了什么!如果必要的话,我能把像你这样的人碎尸万段。——因此,你要懂得适可而止,不要把对你具有热情的人逼得无路可走!”
然后,他又给吉斯蒙多写信说:
“我没有朋友,也不愿意结交朋友。我的生活非常苦闷,极度的劳累摧垮了我的身体。……我甚至连吃顿饭的自由时间都没有,不要再和我说烦恼的事情了,因为我再不能忍受分毫烦恼了。”
最后是第三个弟弟博纳罗托,受雇于斯特罗兹家的商店,他向米开朗琪罗要了大宗款项之后,还在恬不知耻地搜刮他哥哥,甚至还吹嘘自己花费远远超过哥哥寄给他的钱。
“我对你的忘恩负义非常不耻,”米开朗琪罗写信给他说,“我很想知道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你们从新圣马利亚银行取走了我的二百二十八杜加金币,你们花着我寄回家里的好几百金币时,在花这些钱时,你是否明白在用我的钱?是否想过是我历尽千辛万苦来支撑你们?我很想知道你是否知道这一切!“倘若你敢承认事实,你就会为自己说的‘我花了自己的钱,花了很多’这句话而汗颜,而且你也就不会跑我这里来,用你自己的一堆琐事来烦我,却从不去想我为你们所做的一切。你也许会说:‘米开朗琪罗知道他给我们写了些什么;如果他现在不写了,那是因为他被什么我们不得而知的事情给耽搁了,我们都耐心点儿吧。’
“当一匹马在尽力前奔的时候,就不该再用马刺戳它,逼它跑得超过它的能力所限。可是,你们却从不了解我,现在也不了解。愿上帝宽恕你们!我是受到上帝指派来尽力帮助你们。然而,只有当我离开了人世,你们才会理解我对你们所做的一切。”
他既要应付一个盘剥他的可耻家庭,还要应付窥伺他的顽固敌人,他在这两者之间苦苦地挣扎着。这就是米开朗琪罗置身于其中的、那忘恩负义与充满妒羡的环境。可他,竟在这样的环境下,完成了西斯廷大教堂那件了不起的作品。
他花了何等可悲的代价啊!他差点儿受不了,要抛开一切,再次逃走。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也许他自己想死。米开朗琪罗的工作进度缓慢,而且他坚持不让教皇去查看工作,教皇因此怒不可遏。他们两人骄傲的性格如同乌云常常相撞。
龚迪维说,“有一天,尤里乌斯二世又一次催问米开朗琪罗什么时候可以完工,米开朗琪罗仍旧习惯性地回答:‘等我画完了,就算完工了。’尤里乌斯二世听后非常生气,拿起棍子就打向米开朗琪罗,边打边骂:‘等我画完了!等我画完了!’米开朗琪罗也生气了,他跑回住处,马上就开始收拾行装,就要离开罗马。不过,尤里乌斯二世在消气之后立刻派人前去安抚米开朗琪罗,还给了他五百杜加金币,请求他的原谅。于是,米开朗琪罗接受了道歉。”
但第二天,他俩又重演了一番类似的剧目。终于有一天,教皇气冲冲地对他说:“你难道想让我叫人把你从脚手架上扔下来吗?”米开朗琪罗只好让步了。
1512年万圣节的那一天,米开朗琪罗让人撤去脚手架,展示了他的大作。那一天是奠祭亡灵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