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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

第四章

父亲出门之后，欧也妮就情不自禁地公然关心起她心爱的堂弟起来，能够放心大胆地把心中蕴藏的爱怜，对他尽情释放了。怜爱是女性最崇高的感情之一，是女性情愿让人家感受到的唯一优点，是女人愿意原谅男人让她惠赐的唯一感情。欧也妮去倾听堂弟的呼吸最少三四次，希望知道他是不是仍在睡，是否醒来。最后，他终于起床了，所以奶油、咖啡、鸡蛋、水果、盘子、杯子，一切与午餐相关的东西都变成了她关注的对象。她轻盈地登上破旧的楼梯去倾听堂弟的动静。他是在穿衣服吗?他依旧在流泪吗?她径直走到房门口。

“堂弟?”

“堂姐。”

“你想在哪儿用早餐，是在客厅里还是在你房里?”

“随你安排。”

“你现在好吗?”

“亲爱的堂姐，说起来真是惭愧，我觉得饿了。”

隔着门说的这一段对话，让欧也妮觉得，简直就像小说中大段的精彩对白。

“那么好，我们把饭给你端到房间，这样就不会惹我父亲生气。”说完之后，她小鸟一样轻盈地下楼来到了厨房。“苔那，去整理他的房间。”

这道上上下下很多次的破楼梯，稍微有动静就响声不绝，然而现在在欧也妮看起来它似乎已失去破旧的缺点。她感觉到楼梯明晃晃的，还会说话，并且和她一样充满活力，和她的爱情同样的年轻，她的爱情是多么的需要这楼梯的配合呀！以及她的母亲，她慈爱包容的母亲也情愿受她的爱情狂热的差遣。等到查理的房间收拾好之后，母女两人都上去陪伴这一个不幸的人。基督教慈悲为怀的教义不是规定她们要安慰遇难的人吗?母女两人从宗教当中取用了一大堆模模糊糊的说法来为自己的越轨举止辩解。

查理·葛朗台感觉自己成了最受体贴和温柔关爱的对象，他因为痛苦所以破碎的心，很清楚地感到了这一种体贴入微的感情以及美妙的同情的甜蜜。那是心灵向来处于压抑当中的母女，在她们生活的范围之中，也正是受苦受难的区域之内，一旦获得瞬间的自由，就擅长表露出来的一种感情。有至亲关系当盾，欧也妮毫不顾忌地收拾堂弟随身携带的内衣以及洗漱用品，顺手把看到的小玩意儿——镂金镂银的东西，尽情地一件一件地玩赏，以观察做工为名，拿在手中不放。查理看见伯母和堂姐对他这么厚道关心，不由得深受感动。他对于巴黎的世态炎凉很有体会，就像是他现在的处境，照例只会受到冷遇。他意识到欧也妮那种特殊的美，而且光艳照人，昨天他还觉得可笑的生活习惯，从此之后他开始称赞起它的纯朴了。欧也妮从苔那手里接过一只里面盛满添加鲜奶油的咖啡珐琅碗，她真诚地端给堂弟，而且善意深情地看了他一眼，巴黎人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他把堂姐的手抓住，深深地吻了一下。

“哎，你这是怎么啦?”她问。

“哦！我感激得流泪。”他答道。

欧也妮忽然转身来到了壁炉前拿烛台。

“苔那，这给你，把它拿走。”她说。

她回头再看堂弟的时候，脸上依旧有一片红晕，但却至少能够用眼神当做是掩护，不把心中洋溢的极度幸福暴露出来。

他们的眼睛却表达了相同的感情，就像他们的心灵融合在相同的畅想当中：明天是属于他们的。这一番柔情，查理认为特别甜美，由于他遭了大难，早已经不存什么希望。

一声门锤响起来，把母女俩立刻回到原位。幸亏她们下楼迅速，当葛朗台来到客厅的时候，她们手中已经拿起活计。如果他在楼梯下的门厅里面遇到她们，他一定会起疑心的。老头儿草率地吃完简单的午餐。没有拿到原先说定的津贴的庄园看守，从弗洛瓦丰那个地方赶来了。他把一只野兔以及几只竹鸡带过来，这些都是在庄园里打的，还有磨坊租户托他捎来抵租的几条鳗鱼以及两条梭鱼。

“哎！哎！这一个可怜的科努瓦耶，居然来锦上添花了。这一些东西好吃吗?”

“特别好吃，好心的先生，打下来已经两天了。”

“赶快来呀，苔那，动一动你的脚板，”老头儿说道，“把这一些东西拿去，晚饭的时候吃。我想要请两位克罗旭吃饭。”

苔那一下子傻了，瞪眼望着所有人。

“啊！那么好，”她说道，“但是我去哪里弄猪油以及大料呢?”

“太太”葛朗台说道，“给苔那六法郎的钱，等一会儿我去拿几瓶好酒，不要忘记提醒我一下。”

“嗯！这么说来，葛朗台先生，”庄园看守早已经准备好一篇索要津贴的话，“葛朗台先生……”

“得，得，得，得，”葛朗台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个聪明的好人，我们明天的时候再说好吗?我现在实在是太忙。”他又转过身对葛朗台太太说道：“太太，给他五法郎的钱。”

说完之后，他赶快走开。那个可怜的妻子耗费了11法郎买到眼前的一阵清静，一下高兴起来。她明白葛朗台把给她的钱一个个逼回去以后，一定有半个月的时间不寻事。

“那么给你，科努瓦耶，”她递给了他十法郎，“我们之后再酬谢你吧。”

科努瓦耶没什么话可以说了，所以走了。

“太太，”苔那把黑头巾戴上，挎上了篮子，说道，“我只需要三法郎，其余的您留着吧。好啦，我可以应付的。”

“苔那，将饭菜准备的好一些，堂弟会下楼吃饭的。”欧也妮说道。

“没错，肯定是有不寻常的事情，”葛朗台太太说道，“从我结婚到今天，这是你的父亲第三次请客人吃饭。”

大约四点钟，欧也妮跟她母亲把六副刀叉准备好，男主人把他尤其珍视的久藏佳酿拿了好几瓶出来。这时候查理来到了客厅。年轻人看起来脸色苍白、他的一举一动、仪态、眼神以及说话的声音透出诚挚的哀伤。他没有故作悲痛，而是确确实实地难过。痛苦笼罩在他的脸上，有一种非常令人怜爱的神情。（因而）欧也妮更加爱惜他。

或许，不幸使他挨她更加近了。查理再也不是她心目中高不可攀的而且阔绰的美少年，而是一位正陷入贫困深渊当中的穷亲戚。女人在一视同仁这一点上和天使（一样），把救苦济贫当做是自己的责任。查理跟欧也妮只使用眼睛交谈，互相安慰，那一个落难的公子，可怜的孩子，沉静而且高傲地坐在角落当中一言不发；而堂姐温柔而且亲切的眼神时不时地落在他的身上，使得他抛开愁思，和他一起奔向她乐意与他一起遨游向往的未来。

和苏格拉底的弟子名字叫做阿尔契别亚德当年所为一样，剁下狗尾巴宴客，或许他就可以变成一个大人物，但是他从来不把城里人放在严重，不停地把素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比普通人高明得多。德·戈朗森夫妇很快便获知查理的父亲暴卒并且已经破产的消息，决定当晚就来到他的主顾家吊唁以及慰问，而且探听葛朗台在这时候决定宴请克罗旭叔侄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五点的时候，克·德·朋弗庭长跟他的叔叔也就是克罗旭公证人来到了，两个人全都穿着节日的盛装。宾主落座之后，准备闷头大嚼。葛朗台非常严肃，欧也妮一言不发，查理在沉默，葛朗台太太比平常时候更不喜欢开口，搞得这顿晚餐变成了名符其实的丧亲饭。离席的那时候，查理对他的伯父伯母说道：“请你们原谅我先告退。我需要写几封悲伤的长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