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易蕾姐。”她哑着嗓子,用力把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回去。然后拿起笔,把绳子套过脖子,这次,她把绳子末端的活扣,系得紧紧的,死紧。
仿佛这样,就能锁住这点失而复得、却早已变了味的“专属”。
生日宴的后半程,甘悠安静得异乎寻常。
她不再主动说话,只是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脸上重新挂上了微笑,标准,柔顺,却失去了温度。她小口吃着蛋糕上那颗最大的、鲜红欲滴的樱桃,甜腻的奶油和糖渍樱桃的齁甜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苦,甜得让她想吐。
但她微笑着,咽了下去。
她像个突然被打开了某种“天眼”的旁观者,坐在这场以她为名的盛宴中央,却清晰地看见了每个人的疲惫、勉强和无奈。
她看见妈妈西贝,一边强笑着应酬亲戚,一边眼角余光不断扫向服务员,计算着菜够不够,酒水要不要添,眉心那道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她看见爸爸甘瑛嵘,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黄酒,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窗外,仿佛眼前的热闹、哭泣的女儿、强撑的妻子,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声的玻璃。
她看见易蕾,得体地帮孙兰剥虾,轻声细语地和西林说话,照顾着同桌弟弟妹妹的情绪。她像个训练有素的小主人,周全着一切。可甘悠在她偶尔垂眸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落寞——是对那枝让出去的熊猫笔的不舍吗?还是对这虚假热闹之下,人人疲惫真相的了然?
她看见表姐韩璐,趁尹雅不注意,飞快地把肥肉丢进骨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看见表弟西召,被尹雅逼着当众背《岳阳楼记》,紧张得小脸通红,磕磕巴巴,背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就卡住了,急得快哭出来。尹雅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她甚至看见,小姨西敏,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偷偷拿出粉盒补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大红裙子的鲜艳,更反衬出她眼底深重的灰败。
原来,这就是“家”。这就是“亲情”。这就是大人们努力维持的“体面”。
一场华丽而脆弱的演出。每个人都是演员,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累。而这场演出的核心——她十岁的生日——不过是一个勉强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的、摇摇欲坠的理由。
拍照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西贝的老同学老赵从随身的大布袋里,拿出那台借来的“海鸥”DF-1相机。大家以甘悠为中心,在贴着“生日快乐”红纸的墙前聚拢。
甘悠被推到最中间。穿着鹅黄的裙子,脖子上挂着易蕾给的那枝熊猫笔。外公外婆坐在她两边的椅子上。妈妈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隔着薄薄的的确良布料,甘悠能感觉到妈妈手指的微颤和冰凉。爸爸站在妈妈旁边,隔着大约半个人的距离,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搂住妻子,也没有搭上女儿。
其他人按着辈分、亲疏,层层叠叠围在后方。叔叔一家,舅舅一家,小姨和表姐……每一张脸上,都挂着模式化的、对着镜头的笑容。
“来,看这里!一、二、三——笑!”
西贝按下快门。闪光灯“咔嚓”一闪,刺目的白光瞬间炸开,将这一刻死死地钉在了底片上。
1991年夏,一个闷热的、下过雷雨的周六中午。上海交通大学某宾馆油腻的小餐厅。一场为哮喘女孩举办的、倾尽母亲所有的十岁生日宴。一个普通上海家庭所有复杂关系、微妙情绪和无声疲惫的微缩图景。一场用尽全力营造的、短暂而珍贵的欢聚。
以及,照片中央那个十岁女孩脸上,那用力绽开的、标准的、灿烂的笑容下,无人能窥见的、正在飞速沉淀、冷却、坚硬起来的成长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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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散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盛夏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毒辣辣地晒下来,地上积水迅速蒸发,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水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亲戚们陆续告别,说着“再会再会”,“悠悠生日快乐”的客套话,消失在宾馆门口。西贝强撑着笑脸,一一送别。甘瑛嵘帮忙把喝得有点多的西林扶到旁边沙发上休息。
甘悠一个人坐在杯盘狼藉的桌边。蛋糕还剩大半个,奶油在高温下有点融化。她拿起叉子,又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甜。腻。乏味。
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重新开始嘶鸣,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要把雷雨时憋住的力气全部喊出来。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
十岁的第一天,就这样,仓皇地、吵闹地、带着泪水和强笑,过去了。
脖子上的熊猫笔贴着皮肤,不凉了,被体温焐得温热。可那温度,也暖不了心里那片无声荡漾开来的、微涩的、冰凉的涟漪。
童年那层懵懂的保护色,在这场大雨和这场盛宴之后,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悄然褪去。她开始更清晰地看见生活的沟壑,人情的厚薄,爱的局限与无奈,以及那些必须学会独自吞咽、无法与人言说的、混合着甜与苦的复杂滋味。
未来还有很多个日子,很多场生日,很多次必须微笑以对的欢聚与别离。
但至少此刻,她嘴里这块融化的奶油,是甜的。脖子上的熊猫笔,是真实存在的。妈妈就在不远处,正弯着腰,仔细地把剩菜打包进铝制饭盒里。而那个总是不在身边的爸爸,至少今天,人来了,虽然依旧沉默如影子。
对于1991年夏天,这个刚刚用一场盛大而疲惫的生日宴,来证明自己“被爱着”、也刚刚开始窥见“爱”背后那片荒芜与无奈深渊的十岁女孩来说——
这些,或许,暂时,就够了。
也,只能够了。
很多年后,甘悠才知道,那支被易蕾递过来的熊猫笔,是西贝偷偷私下跟易蕾商量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