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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生日消失的熊猫笔与一场必须微笑的盛宴1991夏(第4页)

她成了绝对的中心。穿着那件鹅黄色的新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光溜溜的麻花辫,辫梢系着西贝用红绸带扎的蝴蝶结。脸上因为紧张和房间的闷热,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大人们开始轮番说话。

爷爷奶奶说:“悠悠长大啦,要听妈妈话,好好读书。”

外公外婆说:“身体最要紧,读书慢慢来。”

舅舅舅妈说:“悠悠懂事,比阿拉西召乖。”

小姨西敏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易蕾微微笑着,适时给孙兰夹一筷子清淡的银芽鸡丝。

甘悠坐在那里,脸上维持着标准的、练习过很多次的微笑,不停地点头,说“谢谢爷爷奶奶”,“谢谢叔叔婶婶”,“谢谢外公外婆”,“谢谢舅舅舅妈”。她觉得自己像个上了发条的娃娃,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回应,都被设定好了程序。热闹的祝福声包围着她,菜肴的香气氤氲着,可她却觉得无比孤独,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舞台中央,所有的灯光都打在她身上,晃得她睁不开眼,也看不清台下那些模糊的、戴着“亲戚”面具的观众的脸。

开席了。服务员端上热菜。清炒虾仁油光水滑,红烧蹄髈浓油赤酱,松鼠鳜鱼浇着酸甜的芡汁滋滋作响,蟹粉豆腐金黄诱人。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硬菜。

西贝不停地给甘悠夹菜,堆满了她面前的小碟子:“悠悠,吃虾仁。悠悠,尝尝蹄髈,妈妈特地叫他们烧烂点。悠悠,鱼肚子上的肉嫩……”

甘悠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虾仁很Q弹,蹄髈入口即化,鱼鲜甜,豆腐嫩滑。可她吃不出味道。她只觉得这些丰盛的食物,和她身上这件新裙子一样,都是妈妈用难以想象的艰辛“借”来的。这热闹,这丰盛,这祝福,都像窗外那场短暂的雷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雨停了,太阳出来,地上积水一干,生活还是会露出它原本干涸龟裂、布满灰尘的样子——妈妈的疲惫,爸爸的沉默,医院的消毒水,还有自己这具不争气的、需要不停用针和药来维持的身体。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摸一摸脖子上那枝熊猫笔。冰凉的塑料触感,或许能给她一点真实感,一点“此刻的快乐属于我”的微弱证明。

手摸了个空。

脖子上细细的红色尼龙绳还在,可绳子上吊着的那只憨笑的熊猫,不见了。

甘悠心里“咯噔”一下,像一脚踏空。她慌忙低头,视线在胸前扫过——空的。她下意识地往椅子下面看,没有。又摸了摸裙子的口袋——裙子根本没有口袋。她站起来,动作太急,碰响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悠悠,做啥?”西贝转过头。

“妈妈……”甘悠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我的笔……熊猫笔,不见了!”

那不仅仅是枝笔。那是妈妈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今天这场盛大演出中,唯一一个贴着她名字的、小小的、专属的标签。是她能紧紧抓在手里、证明自己“被单独爱着”的可怜信物。它怎么可以不见?怎么可以偏偏在今天不见?

餐厅里的喧闹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过来。

“哎呀,一枝笔呀,”有亲戚开口,是叔叔的声音,带着事不关己的轻松,“丢了就丢了,今朝侬生日,开心点。”

“就是呀,”表姐韩璐嚼着口香糖,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有种漫不经心的残忍,“这有啥哭的,回头让我妈再买一枝拨侬好了,又不是啥值铜钿物事。”

西贝赶紧起身搂住女儿,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声音却有些发紧:“乖,不哭。笔丢了妈妈再买。今朝好日子,不兴哭的。”

可甘悠的眼泪根本止不住。那些强压了一整天的、混杂着的东西——对这场“借来盛宴”的不安,对“共享礼物”的委屈,对必须扮演“快乐寿星”的疲惫,对爸爸冷漠缺席的伤心,还有对自己这具总是添麻烦的身体的、深藏的怨愤——全都在这一刻,随着那枝丢失的熊猫笔,决堤而出。

她站在喧闹的餐厅中央,穿着崭新的鹅黄裙子,却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所有伪装、赤身裸体站在众人面前的小丑。委屈,难堪,失落,还有一股冰冷的、尖锐的愤怒——为什么?为什么她连这点小小的、可怜的、独一无二的快乐,都保不住?是不是她真的不配拥有任何完整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鹅黄色的裙摆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指纤细白皙,轻轻拉过她汗湿的掌心。

是易蕾。

她默默地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那枝熊猫笔,放进甘悠手里。塑料笔杆还带着少女温热的体温,熊猫头憨憨的笑容丝毫未变。

“悠悠,勿要哭了。”易蕾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我的给你。今朝侬是寿星,要开心呀。笔勿重要,侬开心顶要紧。”

掌心里,那枝一模一样的熊猫笔,滚烫。

甘悠愣住了,抬起头。易蕾的脸上没有施舍,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干净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舍的真诚。她是姐姐,笔是大阿姨送的,今天是妹妹的生日,在场那么多人看着……她必须在别人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做出“姐姐”该有的姿态。

那一刻,甘悠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难堪——自己竟然因为一枝笔,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失态。

嫉妒——易蕾总是这样,从容,得体,大方。连“让出心爱之物”这个动作,都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反而衬得自己像个不懂事、小心眼、无理取闹的孩子。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感激和深深自惭形秽的暖流。易蕾姐姐把她最在意的东西,毫不犹豫地让了出来。只是为了让她不哭,让她能继续把这场“快乐生日宴”的戏,演下去。

她握紧了那枝笔。熊猫头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的疼。这枝笔,现在承载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礼物意义。它是妈妈筹办宴会的艰辛,是自己那可悲的、关于“公平”与“独有”的执念,是易蕾那份让她无地自容的“周全”,也是此刻心里百味杂陈、混乱不堪的、属于十岁的、被迫加速的成长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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