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纸上兵戈起波澜
晨光漫过窗棂时,苏禾已经在族学书房里转了三圈。
她的布鞋底碾过青砖缝里的青苔,每一步都带着利落的碎响——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从前母亲病重时,她在灶房转;弟弟妹妹发烧时,她在炕边转;如今面对这场精心设计的阴谋,她的脚步便碾着满地摊开的文书转。
"苏大娘子,您坐会儿吧。"张婶家的绣娘阿秀把茶盏推到她手边,绣绷上的并蒂莲还沾着晨露,"我们都在呢,您看温掌柜那副架势,跟当年验绣样似的仔细。"
温掌柜确实像在验绣样。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架上,枯瘦的手指捏着两片火漆残片,在阳光下对着看。
残片一片暗红,是从假账封皮上抠下来的;另一片浅褐,来自苏家正经文书。"您瞧这儿。"他用银镊子拨了拨暗红残片的边缘,"纹路偏右半分,压痕这儿深,这儿浅——真印模是我亲手刻的,用了十年,每道纹路都吃进木头三分,哪能这么虚浮?"
小禾抱着一摞文书凑过来,发辫上的绒花被风掀得晃:"温爷爷,您再看这个!"她翻出一本旧账,封皮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这是景祐三年的租契,火漆印这儿有道小裂痕——"她指尖点在浅褐残片上,"您看假账上这片,是不是也有?"
温掌柜的老花镜差点掉下来。
他凑近了,连呼吸都轻了:"是!
是同个位置!"他猛地抬头,胡子因为激动翘起来,"这说明造伪的人拓过真印模!
拿真印蘸了油,在纸上拓个印子,再照着刻假模——当年我教徒弟刻印,就是这么练手的!"
苏禾的脚步顿住了。
她抓起那本景祐三年的租契,封皮内侧有行小字:"庆历元年春,送县衙核税,三日后取回。"墨迹已经发暗,但她记得清楚——那年春天,她带着租契去县衙,是王典史接的,说要"留档备查",结果扣了三天。"王典史。"她低低念了句,指甲掐进掌心,"他早就在赵敬之手里了。"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他的手臂还缠着她方才硬给他扎的帕子,血迹渗透出来,倒像朵红梅。"景祐三年的文书,庆历元年被拓印,今年用来伪造灾粮账。"他翻开李秀才刚整理好的年表,墨迹未干的纸页泛着潮气,"赵敬之调任安丰知州是庆历二年冬,看来这局,他早布了一年。"
"一年?"阿秀倒抽口凉气,绣绷上的针"当啷"掉在地上。
"不止。"苏禾的声音像浸了冰碴子,她抽出另一本账册,封皮是簇新的云来客栈专用纸——林砚今早说的,"假账用的封皮纸,是云来客栈专供。
赵敬之住云来,他的家仆赵小五管着客栈采购。"她抬头看向窗外,晨雾散尽后,能看见云来客栈的酒旗在风里翻卷,"他们要在庆禾大会上,把这些假账甩出来,说我私吞灾粮。
到时候七村八乡的人都在,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那咱们就先把嘴堵上!"陈三爷的烟杆"咚"地敲在门框上。
他不知何时进来了,青布衫上还沾着草屑,"我刚才去村头转了转,张猎户家的小子说,昨儿后半夜有马车往云来客栈运箱子——准是赵小五在装假文书。"
苏禾眼睛亮了。
她抓起桌上的《告官府书》草稿,是林砚方才写的,墨迹还没干透:"李秀才,把比对结果抄三份,一份送县衙,一份送州学,一份留着明天大会上念。"她转向陈三爷,"三爷,您带几个壮实的后生,去把七村的里正都请来,我有话跟他们说——赵敬之要煽动百姓闹我,咱们就先让百姓知道,谁才是护着他们稻子的。"
"得嘞!"陈三爷把烟杆往腰里一别,冲门口喊了声,"柱子、狗剩,跟我走!"两个小伙子从廊下闪进来,腰里别着镰刀,眼里亮得像星星。
小稻突然拽她衣角。
他的脚裹着阿秀给的布,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姐,我跟小禾去云来客栈附近守着吧?
赵小五要是再送假文书,我们能看着。"
苏禾蹲下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布带。
布上沾着他的血,已经结了痂:"你们就在族学门口守着,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她摸出块烤红薯塞给他,"饿了就吃,别乱跑。"
小禾凑过来,把绒花别正:"姐,我把火漆印的裂痕画下来了,您看——"她展开一张纸,上面用墨线勾着火漆的纹路,裂痕处标了红圈,"温爷爷说,凭这个就能证明假账是拓印的。"
"好。"苏禾把画纸收进怀里,抬头时正撞进林砚的目光。
他站在窗边,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盖过满地的文书。"你去把王典史当年扣文书的记录找出来。"她轻声说,"我记得他有本私账,记着收的好处——当年他找我要两斗米,我没给,他就故意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