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露华。天降于秦,剑穿不伤。修宫室,正危楼,筑水泥大路。秦国的宫室因你而固,秦国的道路因你而通。寡人今日封你为天策国师,位同上卿,见君不拜。”
殿内起了一阵极低的骚动。位同上卿,那是甘龙才有的品秩。见君不拜,秦国从没有过这样的礼遇。甘龙的白须微微颤动,但没有说话。
秦孝公的目光转向佳儿。
“林佳儿。天降于秦,剑穿不伤。开餐馆,均田令,许军粮五年。秦国的百姓因你而饱,秦国的田制因你而变。寡人今日封你为神农国师,位同上卿,见君不拜。”
杨子范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着。杜挚的嘴唇动了动,看了甘龙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露华和佳儿同时行了一礼。
“谢君上。”
秦孝公重新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从今日起,二位国师所言,如寡人所言。所行,如寡人所行。”
殿内一片沉默。没有人敢说话。
朝会散了。群臣鱼贯而出。甘龙拄着拐杖走在最后,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露华和佳儿一眼。他没有说话,拄着拐杖,转身走出了殿门。拐杖点在石阶上,笃笃笃,一声一声远了。
当天下午,露华把李工匠叫到水泥作坊里,取出了一份新的图纸。
“这批水泥的原料,用的是我从来的地方带来的东西。存量有限。”她把图纸展开,“你看看这张图。”
李工匠接过图纸。上面画的是一种简陋得多的窑,用秦国能找到的材料就能建造。石灰石从渭水上游的山里采,黏土用栎阳城外的黄土,铁矿粉用公孙贾炒钢炉的废渣。窑体是夯土的,烟囱用青砖砌,鼓风机是木制的,靠人力摇动。
“这叫土窑。用本地的料,烧出来的水泥不如我带来的好,但比没有强一万倍。我把配方给你。从今天起,你用本地的料,试烧第一批秦水泥。”
李工匠捧着那份图纸,看了很久。纸面上的线条和数字他大半不认识,但他认得窑的形状,和他烧了一辈子的砖窑有几分相似,又不完全一样。进风口开在窑体下部,烟道从窑顶引出来,炉膛的弧度比他烧砖的窑更陡。每一个不同,他蹲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儿,都能隐约感觉到是为什么。
“国师,你这是把本事真传给我了。”
“不传给你,传给谁?”露华说,“我带来的东西迟早有用完的一天。但你会了,秦国人就会了。秦国人会了,天下人就都会了。”
李工匠把图纸小心地卷起来,塞进怀里。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那座新建的土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国师。老朽活了五十多年,修了半辈子房子,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烧出比石头还硬的土。老朽这辈子,值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土窑。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腰板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当天傍晚,李工匠蹲在土窑前面,亲手装填了第一批本地的石灰石和黏土。石灰石是从渭水上游运来的,黏土是栎阳城外的黄土,铁矿粉是公孙贾送来的,装在陶罐里,还带着炒钢炉的余温。他把三种料按露华给的配比一层一层铺进窑里,每铺一层,用手掌抹平。铺完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座自己亲手砌起来的土窑。
点火。
窑火点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花白的胡子照得发亮。他没有离开,搬了个木墩坐在窑口,盯着窑火的颜色。从橘红到亮黄,从亮黄到炽白。夜风吹过来,火焰在窑膛里翻滚,发出低沉的呼呼声。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第二天清晨,窑火熄了。李工匠亲手打开出料口。灰黑色的粉末从里面流出来,不如露华带来的细,里面混着一些没有烧透的颗粒。颜色也不如露华带来的纯正,灰里透着一层土黄色。他用手捏了一撮,粉末从他粗糙的指缝里簌簌落下。里面有几粒硬硬的碎块,是没有磨细的黏土烧成的。
他的眼眶红了。
“成了。”
他把那撮粉末小心地放进一只陶罐里,盖上盖子,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向格物院。从作坊到格物院的路不长,他走了很久。
露华站在格物院门口,看着他走过来。李工匠走到她面前,把陶罐双手递上。他的手指上还沾着灰黑色的水泥粉,指甲缝里塞满了。
“国师,第一批秦水泥。老朽烧出来了。”
露华接过陶罐,打开盖子。灰黄色的粉末静静地躺在罐底,比面粉粗,比沙细。里面混着几粒深褐色的硬块,是没有烧透的黏土颗粒。她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粉末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石灰的涩味。她点了点头。
“能用。”
李工匠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灰黑色的水泥粉被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痕迹,顺着脸颊往下淌。
“国师,老朽以后烧出来的每一罐水泥,都叫秦灰。”
露华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好名字。”
【是岁,秦始有水泥,筑路百丈,立钢筋混凝土柱于宫门。孝公朝堂拜露华为天策国师,佳儿为神农国师,位同上卿,见君不拜。李工匠以本地料试烧秦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