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高日昂不讲道理的话,”他答道,“那么他会倒霉的……他们抱怨什么呢?我们付现款,他们的产品我们全部收下,这样看来他们所得的方便也就不少啦……并且,受惠的是大众,还有什么话可讲呢。”
一个店员清理了第二箱,布特蒙对照货单清点匹数。另一个店员在柜台的一端,照报出的数字记下来,核对结束了,部主任在货单上签了字,这个货单然后将送到总账房去。慕雷又看着人们工作了一会儿,大家围着卸下来的货物忙碌着,货物堆得高高的,这里几乎都被占满了;然后,他再不多说一句话,现出了一个队长对他的队伍表示满意的神情,走开了,布尔当寇随着他。
两个人慢慢地在地下室里走。有风窗透过光线的地方并不显得太暗;在黑暗的角落里,沿着狭长的走廊,煤气灯不断地燃烧着。走廊里有些小仓库用铁栏杆隔开,各部装不下的货物就放在里面。老板走过的时候,他检查了一下暖气设备,这是要在下星期一第一次开放的,这里还有一间小消防室,里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计量器。厨房和餐室,是由旧仓房改成的房间,在左首,面对着盖容广场的角上。在地下室的另一头,他到了送货部。凡是顾客没有随身带走的包裹都送到这里来,排列在桌子上,并且是分区排放;然后从跟老埃尔勃夫正对面的大楼梯口流出去,装上早已准备好了的货车。在妇女乐园机械化的运转里,米肖狄埃街上的这个出口,就是把圣奥古斯丹新街坡道上所有运送过来的一些货品,经过楼上各部的手续以后,再迅速地吐出去。
“康皮昂,”慕雷向送货部主任说,这人是个长相瘦弱退役的军曹,“昨天下午两点钟左右有一位太太买了六套床单,怎么晚上没有送到呢?”
“她住在什么地方?”这个职员问。
“在里佛里街,阿尔及尔街角上……戴佛日夫人。”
清晨刚刚上班,放包裹的桌子上没有什么货物,每一分区里只有昨天晚上剩下的几个小包。康皮昂查看了一张登记表以后,就开始搜寻着什么东西,布尔当寇注视着慕雷,心里想这个家伙,即使夜间在酒店的餐桌上,在情妇的安乐窝里,都能处心积虑地做生意。最后,送货部主任查出了错误:收银台发错了号码,因此又退回来了。
“是哪一号收银台发错了的?”慕雷问,“是十号,对吧?”
然后转过头来向他的助手说:
“十号收银台是阿尔倍,对吧?……我们得去看看情况。”
可是在他到店面里巡行以前,他要上位于三层楼上的邮购部去看看。所有各省和国外的订货汇集在这里;每天早晨他要去看看信件。两年以来信件一天一天地在增多。起初这一部只有十个职工,现在有三十个人以上了。人们坐在一张桌子的两边,有秩序地各自工作着;还有一些人把它们分类,每一件按次序编出一个号码,再写在架子上;然后把信件分发给各部,等到各部把货物送来的时候,对应号码的次序,然后按次序把货物摆在架子上。以后就只有核对和包扎了,这工作是在隔壁的一个房间里进行的,那里有一班工人十分忙碌地钉钉子捆东西。
慕雷提出了他照例的问话:
“今天一共有多少封信,勒瓦奢?”
“五百三十四封,先生,”这一部的主任回答。“在星期一的大倾销以后,我估计这些人忙不过来。昨天的工作就多得我们差点儿就做不完。”
布尔当寇点点头表示满意。他没有想到星期二就会有五百三十四封信。桌子的周围,职工们拆信和念信,同时在架子前面货物已开始来去不停。这是店里最复杂和最重要的一个部门:大家都得敝足了劲去干活,因为照规定,每天早晨收到的定货单必须在当天晚上全部发出。
“如果你需要的话,勒瓦奢,再招几位工人没什么问题,”慕雷终于答道,他一看就断定这一部的工作情况很好。“你是知道的,在工作需要的时候,应该多安排一些人手。”
在上一层,是女售货员住的宿舍。这时他又下楼来,走进跟他的办公室相接的总账房间。这间关闭着的屋子有一个铜边的小玻璃窗门,可以看见里面墙壁上有一个大保险箱。两个会计正把销货的会计主任郎姆晚上交来的单据集中起来,随后付给厂商、职工。账房间跟另外的一个房间相通,这里面充满了绿色的厚纸板箱子,有十个职工正在核对发票。其次又是一个写字间——核算室:六个年轻人伏在黑色的账桌上,他们对照销货记录簿算出售货员的百分比的账目。因为此类工作是刚刚创办的,所以办理得并不好。
慕雷和布尔当寇从会计室和稽核室走出来。他们走进另一个写字间的时候,几个兴奋地在说笑的年轻人,他们都吓了一跳。慕雷并不叱责他们,只向他们解说一种制度:他们每一次在销货员记录簿上查出了错误,他就付给他们一小笔奖励金;他走出去以后,这些年轻人停止了说笑,好像受了鞭策,开始热心地工作,寻找错误。
到了店面的一层,慕雷一直走向十号收银台去,阿尔倍·郎姆正在等待顾客。自从时装部主任奥莱丽太太替她丈夫谋得了会计主任的位置,然后给她儿子找到了一份收银员的工作,人们就常常说这是“郎姆王朝”,这个儿子是一个高大的小伙子,平日里游手好闲,干什么都干不成,给她造成很大的忧虑。慕雷到了这个年轻人面前,却避开了:他不希望自己像一个宪兵一样而有伤他的优美,他讲究风度和战术,他想扮演一个可爱的主宰的角色。他用胳膊肘轻轻地撞了布尔当寇一下,这个一脑袋数字的人,平时专管执法的事情。
“阿尔倍先生,”布尔当寇严厉地说,“你这次又出错了,那包东西被退回来……这是不能容忍的。”
这个收银员认为这时应该替自己辩护,便把扎那包东西的小伙计找来作证。小伙计名叫约瑟,也是属于“郎姆王朝”的,他是阿尔倍同乳兄弟,而且他的工作也是由奥莱丽太太的影响和要求得到的。当阿尔倍要他说这个错误是顾客造成的,他却含含糊糊地说不清了,用手捻着他那带着伤疤的面孔上的颊须,心里起了一个军人的良心同对恩人感恩的斗争。
“别在争执了,”布尔当寇最后大声说,“好了……啊!我们看在你母亲的良好服务份上,这是你的运气!”
可是在这时刻郎姆跑来了。他的账房设在大门边上,从那里他望得见手套部里他儿子的收银台。他平时工作不必太劳累,头发全白了,面孔是松软的,褪了色,好像被他整天算来算去的金钱的反射给消耗得疲惫不堪。他那残废的膀子并没有给他的工作带来多大影响,看见他核算收据,那么迅速地把纸币和金钱从他唯一的一只手——左手——滑过去,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他原是夏白里城一个收税员的儿子,到了巴黎在酒码头一家店里当簿记员。他住在居威埃街的时候,跟看门人——一个阿尔萨斯的小裁缝——的女儿结了婚;他很听妻子的话,她的商业才能使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在时装部里每年的收入超过一万二千法郎,而他只赚五千法郎的固定薪金。一个女人给家庭赚来这么多的钱,他没有理由不去尊敬她,甚至于连她养的儿子,他也尊敬。
“怎么了?”他悄悄地说,“阿尔倍犯了错误吗?”
于是慕雷照例又出头了,扮演一个善良王子的角色。每当布尔当寇作得叫人害怕的时候,他便想法向人讨好。
“一件笨事,”他小声说。“亲爱的郎姆,你的儿子可真糊涂,他应该向你学习才对。”
不过话锋一转,他愈加显得和蔼说:
“前天的那场音乐会怎么样?……你的座位还好吗?”
老会计的白脸蛋红起来。他只有一种癖好——音乐,一种他自我满足的秘密癖好,他常跑剧场、音乐会、独奏会;虽然他一只胳膊已经残废了,但这并不妨碍演奏号角;因为郎姆太太厌恶响声,他到晚上把乐器用布包好,对于他吹奏出来的非常闷哑的音响,不过仍然感到极端的欢乐。在他那混乱的家庭生活里,可以在音乐上得到一点清净。除了他对于他妻子的尊敬以外,他就只知道音乐和他账桌上的金钱了。
“座位很好,”他眼里闪着光回答,“您真是个好人,先生。”
慕雷以满足人家的嗜好来享受个人的快乐,有些女慈善家拿票子向他强迫兜销,他有时便给郎姆。他索性叫郎姆大乐一场就又说:
“啊!贝多芬,啊!莫扎特……多么好的音乐呀!”
然后他并不等待答话,就走开了,去追上开始到各部视察的布尔当寇。在中间大厅里,用玻璃围成一个内圈,陈列着丝绸。他们首先沿着圣奥古斯丹新街一面的走廊走去,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整个为麻布部占据。一些都显得井井有条,从恭恭敬敬的店员中间慢慢地走过去。紧接着两人来到棉布部和帽袜部,里边也同样是秩序井然。可是到了跟米肖狄埃街成垂直线的廊道上的毛织品部的时候,布尔当寇怒气冲冲地开始训人了,他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柜台上,露出一夜没睡觉的疲劳神态;这个青年名叫李埃纳,是安耶尔城一个富有的绸缎商人的儿子,他低头接受责骂,他在怠惰、无所顾忌和游**的生活里,唯一担心的就是怕他父亲把他叫回家乡去。从此叱责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降下来,米肖狄埃街一面的廊道里掀起了一场波澜:在呢绒部里,一个睡在本部里的见习店员,到了十一点钟以后才回店;在零星杂货部里,副主任到地下室去抽了一枝香烟,结果被发现了。在手套部里暴风雨发作得最猛烈,事情出在“漂亮的米敖”头上,他是这店家里为数不多的巴黎人之一,是一个琴师的情妇遗弃的私生子;他在餐厅里散布闲言,抱怨伙食。这里共开三桌饭,第一桌在九点半,第二桌在十点半,第三桌在十一点半,他抱怨的是第三桌,总是只有菜汤,而没有菜。
“怎么!伙食不好吗?”慕雷开口说话了,露出一副天真的神情。
厨师是一个厉害的奥威尔纽人,店里划分下来的伙食费只有一法郎半,他还要从中想法向他的腰包里捞进;因此没有什么好食物供应。然而布尔当寇却耸了耸肩膀:一个厨师要开四百客早餐和四百客午餐,每次还要分三批,这已经够他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