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是对波兹曼了解得多,就越是对他感兴趣,我在那张巨大的玻璃桌上看到许多抽象的绘画,我问他这是什么,他无法解释清楚。我又问小红它们所代表的意思,小红去说它们曾经代表着什么,但现在不过是胡乱涂鸦罢了。我不了解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改变,小红说这种变化正预示着波兹曼和其他人终究是要做出决定的,谁也不会永远地生存在一个混乱的中间状态。
我对此越来越着迷,地下仿佛从那刻起拥有了神秘的吸引力,我一旦完成日常的工作,就会想去地下走走。我可以教会波兹曼很多社交的礼仪,而波兹曼和小红也一直在玄乎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但我感觉我始终没有机会问出我最关心的问题:这一切与波兹曼的父母有关吗?是柯拉和斯蒂芬将波兹曼关在这里的吗?不,不是关闭,对于波兹曼来说,这里是个封闭的天堂,远离喧嚣嘈杂的人世。而麦克卢汉和莫洛克先生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他们知道波兹曼的存在吗?那个坠楼而死的尸体难道是假的吗?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我们都不过是某个更大的计划中的棋子?还有……
还有眼前这隐藏在小红机器人背后的“他们”又是何方神圣?为什么有直接操纵我意识的能力?这显然……显然并不是人类所能掌握的技术,他们又为什么要管人类的闲事呢?一切都太混乱和不可思议了,这是我进入“白日梦剧场”以来所见过的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正在这么漫无目的的思考,服务器的指示灯闪烁了起来,并且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声。我已经完成了今天所有数据的分类和整理,一切的分析就暂且留到明天吧……
正想离开服务器群,但我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两个现在看起来异常熟悉的声音——正是小红机器人和波兹曼。波兹曼现在已经六十岁了,除了浓密的胡须外,也长出了不少白发。不过小红波兹曼不喜欢别人对他的身体进行修理,也并不在乎自己不修边幅——这完全是拜我所赐,因为我告诉波兹曼这没有什么不好的,人并不一定要按照一个统一的“绅士”的样子去打扮自己。
换言之,在我取代现实模拟机器成为波兹曼的老师之后,波兹曼的社会价值观反而与之前不同了,他对于自己的特殊性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了,小红认为我是个称职的老师。但我认为我没有做错什么,人类凭借对方的相貌和衣着来判定对方的好坏,这是一种很落后的判断原则,是继承自人类的原始始祖,在今天难道不值得抛弃吗?
我还来不及打招呼,小红就抛出了令我震惊的一句话:“智子小姐,实验结束了。”
“结束?”我摇了摇头,“实验要到明天才结束啊。”
“接下来不过是等孩子们睡个觉而已,这并没有太大意义,因此……”它指了指天,“因此我们暂停了时间囊的加速。”
“什么!”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但是根据我内在的扫描仪所显示的,时间囊依旧好端端地放在我体内,“不可能,你们……”
“请自己再看看。”
我闭上眼睛,将体内时间囊的图像一帧一帧地传送到我的脑际……我这才看清,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许就在我集中注意力处理孩子们的数据的时候——时间囊上三个圆环的刻度都已经归位到零处,也就是说……也就是说现在我们所处的地方的时间流速和外界的是一致的了!
“时间囊打开了!”我惊呼出声,“麦克卢汉他们会进来的!”
“这点你无需担心,”小红显得很笃定,“尽管我们停止了时间囊,但依然有场域存在,更何况孩子们和小白是与外界隔开的,麦克卢汉他们依然会认为你们在高速场内,依然会在明天早上才与你联系来结束实验。”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因为如果要停止时间囊的话,不仅需要埃洛伊的授权,而且必然是先要将时间囊从我体内取出才行。这个“他们”却连碰都不碰一下就能解除时间场,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智子小姐,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方法,请你不要深究了。时间囊对我们来说也只是一个实验品,”这话听起来,像是他们研发了时间囊一样,但它难道不是卡斯塔里设计出来的吗,“我们可以完全操纵它,无需什么埃洛伊的授权,呵呵。”
“好吧,我相信你们的话,你们的确提前关闭了时间囊,但这是为什么?仅仅是提前了一个晚上。”
“为了完成波兹曼的心愿。”小红拍了拍波兹曼的肩膀,我机器人小红的确答应过波兹曼一些事情,什么到了外面就可以接入之类的话,我当时不明白它的意思,“波兹曼,现在我们的世界已经完全与你过去的世界接轨了,换言之,我们已经可以接入你的心灵空间了。”
波兹曼显得异常兴奋,拉着小红的手边蹦边道:“真的吗?我可以接入了吗?我可以送给父母们这份礼物了吗?”
礼物?
“当然,”小红看着我道,“还得感谢你的智子姐姐,她可以提供一台服务器让你接入互联网,从而进入你的心灵空间,既然这两个世界已经接轨同步的话。”
“从理论上来说这的确可行,”我从柜子中取出一个后备的埃洛伊接入头盔,“既然这里和外面处于同一时间,那么这里的设备是可以联网的,但还需要调试一下。”我自己戴上头盔,然后边将五指插入一台子服务器,进行一些很简单的调试。
“需要我帮助吗?”
“啊不,我现在已经连上了网络,呵呵,还是那些乱糟糟的节目,我们在这里呆了几十年,而人类却依然活在娱乐八卦之中。”我不禁嘲讽到,然后将头盔交给了波兹曼。
“可以吗?”波兹曼有些胆怯,小声问着小红,在这些年来,小红已经无疑成为了波兹曼最好的、最可靠的伴侣,他甚至不会去怀疑为什么小红突然能说出这么多超越自身机械程序的话,因为他甚至连生和死都不会怀疑。
“没问题的,波兹曼,“小红接过头盔,给波兹曼戴上,然后从打开身体,从中取出一条毯子,让波兹曼躺在上面,“慢慢来,你有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去构造那个世界,在你的心灵空间里。”
我不敢打扰他们,直等到波兹曼完全接入我们的埃洛伊世界,才问小红道:“波兹曼要给父母送的礼物?”
“没错,智子小姐,既然你是唯一见过我们的人……”它走近我,并且紧紧握着我的双手,“那么请你完成波兹曼的愿望。”
“什么愿望?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