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手忙脚乱之后,院子里总算恢复了平静。
夕阳西下,给这死寂的村庄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钟毓灵站在院中,看着被分开安置的村民,眉头却没有丝毫松开。
活人暂时安顿好了,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呢?
她找到正在井边清洗药罐的林景尘,开门见山地问:“那个男人说,他家人的尸首还在屋里?”
林景尘点了点头,面色沉重:“是,他说他不敢碰。”
“不止他一家。”钟毓灵的目光扫过村里那些门窗紧闭的屋子,“这个村子,不知有多少尸骸还停放在屋里。尸身腐烂,疫气只会越来越重,留着他们,就是留着祸根。”
林景尘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手上的动作一顿,愕然地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钟毓灵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烧了。所有死者的尸体,必须全部就地焚烧。”
林景尘脸色微微发白。
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了钟毓灵想说的,但还是觉得震惊:“钟夫人,入土为安乃是人之常情,焚烧尸身,此乃大不韪之事!那些家属如何能答应?”
钟毓灵的眼神没有半点波澜,平静地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不烧,这村子就得死绝。尸身上的疫毒只会越积越重,风一吹,水一流,你觉得那些没染病的人还能撑几日?”她的声音清冷,字字句句都像冰锥扎在人心上,“你去跟他们商量?告诉他们为了活下去,必须把爹娘妻儿的尸骨付之一炬?你猜他们是会答应,还是会先将你我乱棍打出?”
林景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这个道理,他这个行医之人比谁都懂。可懂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那烧掉的不是木头,是活生生的人,是别人家的念想和根。
他看着那些隔离屋里透出的昏黄灯火,听着里头压抑的咳嗽和呻吟,再想到院外那些紧闭门扉下的一具具尸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救人,还是守义?
良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烧就烧!”
林景尘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若因此事降下罪责,或遭乡人报复,皆由我林景尘一人承担!与钟夫人无干!”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就朝着村里那户死绝了的人家大步走去,竟是打算亲手去搬运尸体。
钟毓灵看着他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多的是明哲保身之辈,像他这般愿意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的赤诚之人,倒真是少见了。
两人寻了村子后头的一片空地,将那一家三口的尸身并排摆好,又搬出了其他家属不在之人的尸首,同寻来干柴枯草一起,堆成一个小丘。
夜色渐深,火光一起,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火舌舔舐着尸身,很快便有焦臭味弥漫开来。
“什么味道?”
“好像是后山那边传来的!”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