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感染
漫长而痛苦的旅程开始了。
漆黑的车厢见不到一丝光线,拥挤的空间无法舒展四肢。每个人都以十分别扭的姿势窝在那里,一开始尚能勉强坚持,时间一久就会肩背酸痛、四肢发麻。
黑暗和拥挤还是次要的,更大的挑战来自于饥饿和疾病。不到两天时间,塑料袋里的食品就吃光了,因为一时缺乏补给,所有人只能忍饥挨饿。与吃饭相对应的便是排泄问题,按照规定,每个人的排泄物都要装在各自领取的空塑料袋里,然后待放风的时候集中清理出去。
瞿洋一行上车之前,后厢还有一小片空间专门用来存放那些废弃物,待他们上来后,那一小片空间也就没了。于是,盛有排泄物的塑料袋很容易在车辆的颠簸和人们的拥挤中被弄破,一时间车厢内粪尿横流污秽不堪。
由于空间是密闭的,细菌和病毒得以大肆传播。很多人生了病,身上有伤的瞿洋也很快发起了高烧。对于刘叔来说,这一趟生意可谓极不顺利:先是遭到各国边境检查站接二连三的盘查,后是遇到山体滑坡被迫改道,结果陌生的新路上缺乏补给点,导致他们自己也断粮断炊。
受之影响,原答应每日一次的放风(一般选在晚上,在地势平缓、视野开阔的无人地带)连续三日都没有兑现,在吃饭都是问题的情况下,医药用品更是奢望,所以有病的人只能干挺着,包括瞿洋。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祁妙终于忍不住了,她先是高喊着让刘叔停车,见没有效果,就改用拳头拼命捶打车厢。就在她嗓子喊破、拳头出血累到筋疲力尽之际,尾箱的门终于打开了,货物一件件被搬下,刘叔和阿强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是100多个小时以来第一次见到天光。祁妙发疯般冲出去,揪住阿强的前襟一个劲怒吼。起初,人们以为祁妙是在为自己争取一次放风的机会,直到后来,人们才从那嘶哑残破的嗓音里获知,她其实是在为已经陷入昏迷的瞿洋争取抗感染的药物。
毫无意外地,这个要求没有得到许可。不过,仁慈的刘叔给大家重新分发了食物和空塑料袋,并同意放风十分钟。而祁妙未能享受这个待遇,由于违反纪律,她不单被取消放风资格,还以清理车内秽物作为处罚。
出乎众人预料,一向刚烈倔强的祁妙顺从领罚了。只是,她丢废弃物回来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两手弯曲指尖滴着鲜血。阿强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不小心掉进了河里。另一个没有参加放风的是尹昕,她独自一人窝在车厢,怀中抱着昏迷的瞿洋,祁妙收拾那些塑料袋的时候,她正拿着丝巾清理瞿洋伤口的污秽。
祁妙打着哆嗦攀进后厢,摇摇摆摆走到瞿洋旁边,一把将尹昕推开,然后蹲下身把瞿洋紧紧揽在怀里。尹昕没有阻止,更没有生气,她知道,祁妙这么做是在用自己冰冷的身躯为瞿洋降低体温。更令她惊讶的是,祁妙接着从衣兜取出一把干净的草叶,放到嘴里嚼烂,然后借助车外的天光,一点点敷在瞿洋伤口上。
一周后,瞿洋的高烧退了,只是仍旧反复低烧昏迷不醒。这中间,祁妙每次都借放风时间徒手挖取一些草药,然后拿回来嚼烂给瞿洋敷上,有时候,她还会在尹昕帮助下把草药的汁液混进饮料喂瞿洋喝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瞿洋终于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睛,他看到自己躺在尹昕怀里,后者正把脑袋垂在他肩窝里打盹。其余人都还没睡醒,互相拥挤着靠在一起。后厢的货物已经全部卸下,刘叔和阿强正在跟一渔民模样的外国人低声谈着什么。瞿洋揉着眼睛,他一时无法分辨天际边的一抹橘红究竟是朝霞还是夕阳。
见瞿洋醒来,刘叔从渔民身旁走向尾厢,剩下阿强继续跟对方交谈。
“小伙子,你可总算是醒了。”刘叔站在车门处,从烟盒里抽取一支填进嘴里,拿打火机点燃,剩下的烟全部抛进里厢,“来,抽一支提提神。”
瞿洋没有拾那盒烟,而是警惕地盯着刘叔:“这是哪儿?”
“波兰边境。”刘叔悠然地抽了一口,鼻孔里喷出浓浓的雾气,“过了前面的奥得河,对岸就是德国了。”
瞿洋转目望去,果见不远处有条大河,墨蓝色的水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河对岸白雾皑皑,隐约可见成片耸立的高楼。
阿强和渔民那边大概谈妥了,前者向后者付了一笔钱。接着,阿强也走过来,开始用他那独特的大嗓门朝车厢里吆喝:“嘿!嘿,都别睡了!快点收拾行李下车!然后集体上船,过了河就到目的地了!”
听闻马上就要到德国,众人欢呼雀跃,以同样的方式庆祝这二十多天的煎熬终于到了尽头。在阿强的敦促下,大家争先恐后下车然后上了渔船。接着由渔民划桨,载着众人驶向胜利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