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登记户籍的时候,两个人贩子搞不清这孩子到底多大,估摸着该有3岁了,就按3岁下了。啥出生证明,没有,就说在家里自己生的,反正村里啥情况都有,管得也不如城里严。
年龄报大了点,没什么要紧。问题即便报大了,她也还是只有3岁,还是个婴幼儿啊,可她的待遇却再也不是婴幼儿该有的了,大人吃啥,她就得吃啥,大人怎么活,她就得怎么活——再没了可爱的奶瓶、香喷喷的配方奶,再没了睡前摇篮曲,醒来的哄搂抱,再没了亲吻和逗乐,再没了玩具和新衣。。。。。。
从被偷走那一刻起,她的生活瞬息间从天上跌落泥潭,像个野孩子,被假父母毫不怜爱地扔在地上,自生自灭。
可她知道哥哥石健是爱护自己的,因为哥哥一放学,就回来抱着她,给她擦脸,把冷饭熬软乎,喂她吃,偶尔会把在学校附近买的糖、小饼干、盒装奶悄悄塞进她嘴里。
脏兮兮的石贝贝就成天跟在哥哥身边,像他的影子,像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稍大点,假父母开始要求她干活,洗衣、做饭、到地里帮手,做得不好,就被他们又掐又打,挨痛受伤是常事。只有哥哥在时,她的日子才好过点。
到了上学年纪,石家两口子不想让她去,在家好歹算小半个劳动力,去上学还得多一笔开销。
已上初中的石健不干了,他壮起胆子说:“贝贝到年龄还不上学的话,学校要来找的,要是问得多了,知道她怎么来的,要去告你们。”
两口子横了他一眼,可背后一合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惹出更多麻烦不合算,便松了口,石贝贝这才得到了接受义务教育的机会。
和哥哥一道踏出这个阴郁压抑的家门,穿过田野山路,到学校学习文化,结交朋友,成了她最快乐的事,脚趾头露在鞋头外、裤子短得遮不住脚踝、午饭只有馒头咸菜这些都是小事,一点都不重要。
后来,假父母老了,每个都一身病,这里痛那里酸,咳的咳、喘的喘,特别是那个曾提出把石贝贝在路边扔掉的假父亲,走路都像个螃蟹,几乎贴着地了。
初中毕业就不再读书,在附近帮工的石健已长得牛高马大,知道自己可以做主了,一到18岁,他趁贝贝不在家的时候,跟两人来了场终极“谈判”。
“爸,妈,我是你们生的还是偷的?跟我说实话。”他拖来张凳子,坐下来,面对两个畏畏缩缩倚在床边的不知该是亲人还是仇人的老头老太婆,冷静地发出这困扰了他十几年的疑问——如果当初这俩人没有让自己参与进那可怕的勾当,抱走石贝贝,他这一辈子怕是都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世,哪怕家庭条件或父母类型并不理想。
所谓的“父母”面面相觑,低下头不说话。
石健明白了,深深叹了口气,继续问:“从哪偷的,总能说吧?!”
他们还是不吭声。
“你们!”石健恨不得拿根棍子撬开俩人的嘴,听到关于自己到底是谁,家人何在的信息。
可面前的老人,就算十恶不赦,毕竟养大了自己,是叫了十几年爸妈的人,打不得逼不得。
“行!你们不说是吧,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命该!我现在跟你们认真讲,我要出门打工,我带贝贝走,你们不许过问,不许去找!”石健摊了牌。
“你带她去哪,我俩咋办?谁管我们?”一听两个孩子都要走,假父亲慌了。
“你还真好意思说这话啊?!”石健立马苦笑着讥讽道。
“咋不好意思,我俩把你们养大,你们不得管我们吗?”假母亲帮腔了,她振振有词地指着石健发难。
石健顿时觉得一阵恶心,他们的逻辑到底构建在什么基础之上?无知还是自私?
“谁逼你们养了?谁逼你们了?!我的亲生父母谁管,贝贝的亲生父母谁管?他们是死是活我们都不知道,你们还有理了?”他怒了。
面前两人无言以对,低下头去。
“户口本拿来!我用完给你们寄回来!”石健不想再跟他们扯——这样的人根本不通人伦情理,接着补了一句“不给就别怪我不客气,送你们进牢房,让公安局的人管你们!在牢房里有人给你们送终!”
拿上户口,石健带妹妹去办了身份证,揣上这几年帮工赚的钱,和贝贝朝傍水市而来。
听着哥哥说出实情,石贝贝在旁边早已泣不成声。黎霜文和孔木勇挨着她,一边一个,一直紧紧拉着她的手,泪流不止。
“为什么来傍水?”孔木勇问。
“我记得这个市的名字,县城的名字记不得了。我本来想带着贝贝来,不报警,自己偷偷找她家人,可后来,我,我不舍得。。。。。。所以,我想着,等她一读完大学,就告诉她真相,和她一起去找警察,去找到你们,到时,她恨我还是继续当我是哥哥,我都认了。”石健深深地看向石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