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人不再言语。
我又想起来一首小曲。
十年韶华覆前程。覆前程,难觅旧年知交人……
说起来,我似乎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来时孑然一身,走时也不过如此。所有的念想都在后山那一隅小小的院落中。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爱了白长轩这么些年,合该与他做个了结。顺便,也把莲华生以后的归处做个交代。若他愿意想方设法救回莲华生,我就让他继续留在留风洞。若他不愿,我便带莲华生走。
东荒如此大,总能找到救活他的方法。
趁着春日晴好,我缓步踱上了后山。再来此处,心境大不一样。好似历了回生死,即墨的梦以前,算是白里月的前生,满满的坏脾气,行事过于偏执。即墨的梦之后,算作我的今世,通身上下什么都不存,只剩下一副躯壳。
逍遥居的门前,今日无人看守。两扇脱了漆的木门虚掩着,遥遥看去,能从一线中觑见内中的光景。
我看见白长轩背对着我坐在一张木椅上,低着手抚那些苦蛮花,低声道:“看来,快要到花开的时节了。”
原本以为不会再刺痛的心口又在这一刻不争气地抽搐起来。我抓着翠色的玉手,入目处,铁色的花树已经绽开了些许殷红。
在门边站了会儿,刚想进屋,又一个声音传来,却是老二。
“大师兄,现在魑魅只剩三分之一,烨世离的欲界大军已经不成气候了。”
“嗯,还剩一战,不可掉以轻心。”
“是。”
应下一声后,院中再度陷入沉寂。我抬着手正欲推门,老二又道:“小师妹她……”
“我让她离开了。”白长轩答得古井无波,毫无情绪。
“这样,对她而言,不会太残忍吗?”
白长轩不语。望了许久的苦蛮,他突然自说自话道:“老八出事那天,她跟我说,等这些事情过去了,就让我和她去退隐。”
老二沉默。
我收回手,静静靠在门边。
好一会儿,他接着道:“老夫也曾想过,如果当真同她一起退隐,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声轻笑,“她不会做饭烧菜,老夫肯定要负责厨房里泰半事物。她也不会穿针缝线,老夫要亲自给她做春夏秋冬的衣服。她又那么黏人,如果我离开她的视线半炷香,一定会被她冷着脸找到。”说着说着,停了片刻,又继续,“醋劲那么大,我若多和其他女子说上半句话,她指不定就能掀桌。每日,要亲手为她梳头,给她画眉。夜里凉了给她添被,热了替她打扇,想想就像一个贴身的奶爹。真是累啊……”
我捂住嘴,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不听使唤,落在了手背上。
屋里的人继续道:“不过,能看到她的笑,那也值得。哈,怎么连老夫也开始做白日梦了。”
许久。
“怎么,这就只是一个梦呢……”
“大师兄……”
后面的话,我没能听得清楚,反反复复的,就只响着白长轩碎碎念着退隐诸事。回西厢的路上,我想了许多。七哥的死,我有无可推卸的责任。白长轩恼我骂我,都是应该。可倘若我就这般一走了之,岂不辜负了七哥对我的期望?
正因犯过错,才该尽力弥补,而不是怨天尤人。哪怕白长轩要十年百年来原谅,我都会等他。
打定了主意,我收拾好心情。去留风洞跟莲华生念叨了我的打算,又去静心湖看七哥,陪他坐了大半夜。
等旭日东升,我道:“我会好好活着,连同你的那份一起。接下来的日子,我怕是不能常来陪七哥你了。你等着我,待诸事了结,我和五哥来与你大醉一场。”
走出静心湖,我捏了个诀,使得身上的白衣焕然一新。厚着脸皮去找了老二,告知他我要参战。老二不理解,一心让我离开。无奈,我只得去寻老五,让他下次出战带着我。五哥欣见我的转变,干脆地应了下来。
白长轩布局的最后一役是在三角封印的中心点,欲和其余两派成包围之势,将所有魑魅一举歼灭。我和五哥去查探情况,当初的三万魑魅至今只留一万不到。烨世离神出鬼没,并不好捉准他的行踪。我俩在魑魅出没的地点蹲了一天一夜,杀了不少没有痛觉的怪物,身上虽是负了小伤,却也酣畅淋漓。
五哥多年没和我并肩作战,一柄大刀舞得天地失色。
我怕蹲守的时间太长,反倒坏了白长轩的计谋,便拖着尚未尽兴的老五走了。回转绝仙阁,我又死皮赖脸地去找白长轩,仍是被空青拦在门口。
索性,我在屋外喊:“白长轩,你出来见我一面。”
他没回答。
我又接着喊。
空青看不过去,为难地说:“月掌,师尊并不想见你。”
我道:“我知晓。我只想给他一件物事。”这翠玉所制的手,已然送了出去,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再喊了几声,从逍遥居里**出来一阵强悍灵力,把我推出七八丈远。白长轩的声音寒得好似冷冰,只道了两个字:“安静!”
我顿了一顿,对空青道:“我改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