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腰里挂着刀,站得笔直。黑白跑上台阶,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他的道袍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灰。他的怀里揣着阿绯,背上背着长生,手里还攥着从衙役那里抢回来的文书。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子,对门口的衙役说:“我要见县太爷。”
一个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县太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哪儿来的小道士,一边去。”黑白没有动,从怀里掏出书生的文书,展开来,递到那个衙役面前。“我是来报案的。本县的举人被几个衙役拦路扣押,送到了追捕司。这是他的文书凭证,请通报县太爷。”
衙役看了一眼那张文书,仔细核实发现是真的。于是神色变了一下,举人?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声“等着,我先进去通报”,转身进去了。
黑白站在门口,手指攥着书生的文书,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但他顾不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心里实在担心书生的情况,他不知道追捕司是什么地方,但他听书生的语气,那不是个好去处。晚一刻,书生就多一刻的危险。
过了一会儿,那个衙役出来了。“跟我来。”黑白跟着他走进县衙,穿过一条青砖甬道,进了一间花厅。花厅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字画。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坐在主位上,正端着茶杯喝茶。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眼睛不大,但很精明。他穿的是正七品的官服,补子上绣着鸂鶒,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官帽的两翅微微颤动。看见黑白进来,他把茶杯放下,指了指前面的椅子。“坐。”
黑白没有坐。他站在桌子前面,向县太爷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礼,然后把书生的事情说了。他说完的时候,县太爷的茶杯已经放下了,搁在桌上,没有再端起来。
县太爷看着黑白,脸上露出一种温和的笑容。他说话的声音也很温和,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道长,你说的这些,本官都听明白了。那几个衙役,本官会查的。你先回去,一有消息,本官会派人通知你。”
黑白听了县太爷的话愣了一下。他跑了大半天,从那条路上跑到县城,跑得肺都要炸了,就为了这句话?“大人,”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急了,“那几个衙役把顾举人送到了追捕司。追捕司是什么地方,大人比我知道。请您快些出手,晚了怕来不及了。顾举人是冤枉的,那几个衙役只是想要他的货物,没想到他是举人,怕他告状,才把他送到追捕司的。我有他的文书,有他的凭证,这些都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他把文书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县太爷看了一眼那张文书,没有拿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小道长,本官说了,会查的。你先回去,不要在这里耽搁。追捕司的事,本官也插不上手。他们是朝廷直接派下来的,本官管不了他们。”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没说“不想管”,他说“管不了”。嘴上说着管不了,实际上是不想管。黑白虽然在山里长大,但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他的手指攥紧了书桌的边缘,指节发白。
“大人,”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您哪怕给一副手令也好。我拿着手令去追捕司,也许能把人要回来。顾举人是您治下出去的举人,他的功名是朝廷认可的。追捕司的人不看您的面子,也要看朝廷的面子。您写几个字就行,我不敢多耽搁您的时间。”
县太爷嘴角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小道长,本官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官府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说那几个衙役是假的,你要拿出证据。你说顾举人是冤枉的,你也要拿出证据。没有证据,本官怎么下令?”,然后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比了一下“你先回去,等本官查清楚了,自然会处理。来人,送客。”
一个衙役走进来,站在黑白旁边,作了个“请”的手势。黑白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攥着书桌的边缘,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头里。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想说“大人,来不及了”,想说“大人,您不能这样”,但他说的话,在这个花厅里,一文不值。
正在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包袱里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力道在扯他的衣服黑白低下头,看见长生的脑袋从包袱口探出来,示意他“别说了,跟我来”。
黑白到嘴边的恳求的话咽了回去。他对着县太爷行了一礼,“大人,我想去一趟茅房。”
县太爷挥了挥手,对衙役说:“带他去。”
黑白把书生的文书揣入怀中,留着衙役带着他出了花厅,穿过一条走廊,走到院子角落里的一间小屋前。“就是这儿。”衙役指了指,自己站在不远处等着。黑白推开门,走进去。茅房不大,但很干净。他关上门,把门闩插上,把包袱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又把阿绯从怀里掏出来。阿绯四只爪子着地,使劲抖了抖毛,仰着头看他,嘴巴一张一合的,想说话,但不敢——门外有人。它用眼神问黑白:怎么了?
长生从包袱里探出脑袋,对黑白说,“黑白,那个县令,他不会去救书生的。”
黑白的眼睛定住了,长生继续说:“我听他的话,他在推脱。”
“为什么?”黑白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书生是从这个县考出去的举人,跟县太爷有过几次见面,但没什么深交。在县太爷眼里,书生只是一个有点印象的举人,不是他的人,不值得他冒险。”长生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今年是朝廷的考吏之年。追捕司虽然不插手地方官员的考核,但他们是天子直接派下来的,递一句话上去,比什么考语都管用。这个节骨眼上,县太爷不会为了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举人去得罪追捕司。哪怕追捕司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在考核时说他的坏话,他也不想冒这个险。”
黑白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了,他跑了几十里路,跑到县衙,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说了,把书生的文书摆在桌上,把书生的命放在这个人的手心里。这个人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