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西的脸烧得厉害。他和徐至睡在同一张床上二十多年了,但今晚不一样。今晚那张床不再是睡觉的地方,是祭坛。他们要在这张床上,完成最后的仪式。不需要证书,不需要戒指,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他们的身体,就是契约。
徐至没有抱他——虽然江青西觉得他能抱得动。他只是牵着江青西的手,十指相扣,慢慢地走向卧室。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银白色的,洒在两个人的身上。走到床边的时候,江青西停下来。
“关灯。”
“不关。”
“为什么?”
“想看你。”
江青西的脸红得要滴血。他低下头,不敢看徐至的眼睛。徐至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月光下,徐至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井,但井底有火。
“看了二十六年了,还没看够?”
“没有。不够。”
江青西的眼泪又来了。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徐至,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你总是这样。总是说这种话。让我哭的话。”
“今晚不哭。今晚是开心的日子。”
“开心的日子也可以哭。”
“那你哭。哭完了,我们继续。”
江青西哭着笑了。他把眼泪蹭在徐至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你衬衫湿了。”
“嗯。”
“你要换一件吗?”
“不用。反正要脱的。”
……
两个人安静地躺着,月光在房间里慢慢地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从两个人的脸上移到交握的手上。百合花的香味从客厅飘进来,甜得发腻,但没有人想起来去把花挪开。蛋糕还放在桌上,草莓酱的“心”字已经完全模糊了,变成了一团红色的、温暖的、看不清形状的痕迹。但它还在。那颗心还在。
“哥。”
“嗯。”
“我们明天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想睡懒觉。睡到中午。然后起来吃你做的蛋炒饭。加火腿,加玉米粒。然后去公园散步。然后回家。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再做一次。”
徐至没有说话。但江青西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他笑了,把脸埋在徐至的颈窝里,更深地蹭了蹭。
“好不好?”
“好。”
“那说定了。”
“嗯。说定了。”
江青西闭上眼睛,在徐至的怀里,在他的心跳声中,在百合花的香味里,慢慢地睡着了。嘴角带着笑。徐至没有睡着。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睡着了的人——头发散乱,眼眶红红的,嘴唇微肿,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肩膀上有他咬的牙印,锁骨上有他吻的红痕,胸口上有他滴落的汗。他全身都是他的痕迹。而他也是。肩膀上有牙印,背上有抓痕,手指上有咬痕。他们互相标记了彼此,用牙齿,用嘴唇,用指甲,用眼泪。从身体到灵魂,从皮肤到骨髓,从这一世到下一世。
徐至低下头,在江青西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青西。”他无声地说,“晚安。”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擦洗过的银盘。它看着他们从六岁到三十二岁,从男孩到男人,从兄弟到爱人。它会继续看着他们。看他们变老,看他们头发变白,看他们脸上长皱纹,看他们走不动路、爬不了六楼。看他们一直在一起,手拉着手,像画里那两个小人一样。永远都在。
徐至收紧了手臂,把江青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江青西在睡梦中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整个人缩进他的怀里,像小时候在南城的阁楼里,两个人挤在L形的转角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手攥着徐至的衣角——不,今晚没有衣角。他赤着上身,手放在徐至的胸口上,掌心贴着心脏。两颗心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着。
窗外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幅挂在墙上的画上——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头顶上有一个屋顶。屋顶上面,有一颗心。月光照着那颗心,把它照得亮亮的,红红的,像一颗真的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