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春天,徐至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告诉江青西,至少没有立刻告诉。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不是那种戏剧化的、精心策划的时机,而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像南城阁楼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的时机。
那个时机在一个周四的晚上到来了。
江青西趴在书桌前写论文,写的是关于当代艺术展览中观众互动性的研究。他咬着笔帽,皱着眉头,面前的草稿纸已经撕了三页。徐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画册,半天没有翻一页。
“哥,”江青西头也不抬,“你说观众在展览中的角色到底是什么?是接受者?还是参与者?还是作品的一部分?”
徐至放下画册,想了想。“你去看画展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看画啊。”
“然后呢?”
“然后——感受。站在画前面,看着它,让它在脑子里产生一些东西。可能是情绪,可能是想法,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觉得好看。”
“那你觉得,你是接受者,还是参与者?”
江青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徐至。台灯的光照在徐至的脸上,他的轮廓清晰而柔和,像一幅刚画好的素描。
“我——”江青西想了想,“我是参与者。我看画的时候,不是在接受画家给我的东西,而是在和画对话。我看到的不是画家画了什么,而是我感受到了什么。同一幅画,不同的人看,感受到的东西不一样。所以观众也是创作的一部分。”
徐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可以写这个。”
“真的?你觉得这个角度好?”
“好。”
“那你帮我看看我写的开头——”江青西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徐至。
徐至没有看电脑。他看着江青西。“我有事跟你说。”
江青西的手停在键盘上。他抬起头,看着徐至的表情——平淡的、冷静的、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但他看到了那双深黑色眼睛底下的东西:一种沉甸甸的、酝酿了很久的、终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什么事?”江青西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我申请了交换生。”
江青西的手指从键盘上滑下来。“去哪里?”
“佛罗伦萨。”
“意大利?”
“嗯。”
“多久?”
“一年。”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的车声,能听到楼下有人在弹钢琴——不知道哪一层的邻居,每天晚上都会弹,弹得不好,但很认真。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那是从南城带来的,江母说“钟是家的象征,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江青西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两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确定能不能选上。不想让你空欢喜——或者空担心。”
“那现在呢?选上了?”
“嗯。今天收到的通知。”
江青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屏幕上是他未完成的论文,光标在第三行的结尾处闪烁,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
“佛罗伦萨。”他重复了一遍。
“嗯。”
“文艺复兴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