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山洞之中,血腥气息久久未曾散去。
满地残肢断骸,染血的黄沙触目惊心,那具穿着大红嫁衣、面目模糊的尸体静静躺在原地,成了骗过北莽所有人的绝佳假象。
寒风穿过山洞缝隙,带来刺骨凉意,萧盈月蜷缩在角落,身上沾染的鲜血早已半干,黏腻地贴在衣衫上,原本精致绝美的凤冠霞帔被她脱下,层层叠叠华贵红妆,此刻只象征着死亡与杀戮。
暗卫首领细心寻来一套寻常农家女子的粗布布衣,料子粗糙干涩,颜色灰暗朴素,毫无皇家半分华贵。那是他们提前备好、用以隐匿行踪的衣物,早已洗净干净,小心递到萧盈月面前。
“公主,此地凶险万分,北莽追兵随时可能折返搜查,我们不能久留。嫁衣太过惹眼,妆容华贵夺目,极易暴露身份,还请公主换上布衣,卸去钗环脂粉,扮作寻常逃难孤女,随属下从小路潜行回京。”
萧盈月望着那套简陋粗糙的衣衫,指尖微微颤抖。
她自降生起便是大靖九公主,纵然无宠无势、身居冷宫疏桐苑,衣食住行依旧是皇家规制,锦衣绸缎从未离身,珠钗玉佩相伴左右。
她从未穿过这般粗糙磨肤的粗布衣裳,从未素面朝天混迹市井山野,更从未以卑微逃难女子的身份,躲藏奔波于荒山野岭之间。
可方才荒谷之内,刀剑染血,侍女惨死在眼前,利刃咫尺夺命,生死只在一瞬。
那些刻骨铭心的恐惧,鲜血淋漓的画面,早已击碎了她深宫之中所有天真柔弱。
她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好,多谢。”
没有半分公主娇贵挑剔,没有一丝不愿委屈。
暗卫们细心避开,守在山洞四周警戒。萧盈月独自褪去沉重华丽的大红嫁衣,一件件卸下精致凤冠、珠玉发饰、锦绣玉佩。
曾经象征公主身份、代表家国荣耀的红妆,此刻只让她满心悲凉。
这身嫁衣,本是女子一生极致风光,却成了北莽谋害她的陷阱,成了埋葬忠心性命的坟墓。
褪去红妆,洗去脸上精致妆容,卸下所有华贵装饰。
铜镜早已无存,她只能借着洞口微弱天光,看清自己素净苍白的脸庞。
没有脂粉点缀,没有钗环映衬,她不再是高高在上、身份尊贵的大靖和亲公主,只是一个平凡普通、无依无靠、侥幸活下来的逃难女子。
换上粗布衣衫,宽大朴素的衣物裹着她纤细瘦弱的身躯,与往日深宫娇颜判若两人。
长发简单束起,没有金银发簪,只用一根普通木簪固定,满身不见半分皇家痕迹。
做完一切,萧盈月走出山洞,望着茫茫群山连绵不绝,荒谷依旧死寂,遍地尸骨无人收敛。
一夜之间,她从温室深宫娇怯公主,变成历经生死劫难、满身伤痕的幸存者。
“即刻启程,舍弃官道大路,专走山间野径、乡间小路,昼夜避开人烟,绕开所有驿站村镇,全速南下回京。”暗卫首领沉声下令,神色肃穆,“北莽死士依旧在沿途搜寻,草原散兵四处游荡,山间还有趁乱作乱的山匪流寇,一步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公主身份绝不能泄露分毫,一旦被北莽察觉您尚在人世,他们必会倾尽全力追杀,届时不仅公主性命难保,北疆战火也会即刻燎原,万千百姓都会惨遭兵祸。”
萧盈月默默应声,紧紧攥着粗糙的衣角。
从前在疏桐苑,她足不出深宫,走路轻柔缓慢,怕风吹日晒,怕蚊虫惊扰,怕下人怠慢委屈。
可如今翻山越岭,踩碎石荆棘,踏泥泞荒草,脚底很快被磨得红肿疼痛,衣衫被树枝划破,肌肤被山野蚊虫叮咬,她一声苦喊不曾有,半句抱怨从未说。
队伍避开所有繁华大路,专挑偏僻崎岖的深山小径前行。
白日隐蔽山林树荫,躲避来往行人,只在暮色降临、夜色深沉之后赶路。
夜里没有温暖宫殿,没有柔软锦被,只能露宿山野,以枯草为垫,以山石为靠,寒风露宿,饥寒交迫。
没有精致膳食,只有干涩干粮、野水解渴,没有暖炉炭火,只能相拥取暖抵御山野严寒,没有安稳安眠,时刻警惕四周动静,稍有风吹草动,全员即刻戒备躲藏。
从前的萧盈月,连夜里稍稍风声都会惶恐不安,胆小怯懦,极易受惊。
可一路南下,她亲眼见过荒谷尸山血海,见过北莽残忍无情,见过护卫以命相护,见过人性险恶与世间残酷。
深宫多年养成的温顺怯懦,一点点被苦难磨去。
她渐渐明白,大靖皇室看似尊贵,实则懦弱不堪。
新帝只顾稳固皇权,视她为牺牲棋子,满朝文武明哲保身,无人敢于抗争,边疆安稳全靠将士拼死血战,朝堂却昏聩无能,任由外族算计拿捏。
她也彻底看清北莽豺狼野心,所谓和亲结盟,从来都是谎言,所谓和平盟约,不过是杀人夺权的阴谋。
慕容妍假意求和,实则蓄意挑起战火,视皇室公主性命如草芥,视两国百姓安危如儿戏,只为满足自己吞并中原、称霸北疆的野心。
一路走来,危机四伏,险象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