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二年,十月。应州城外。
天还没亮,我就听见了号角声。不是明军的号角,是鞑靼人的。从北边传来,低沉沉的,像一头巨兽在远处吼叫。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大地在震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震动。成千上万的马蹄踩在地上,连帐篷都在抖。
我站在伤兵营门口,凝视着黑暗中的北方。虽然天还没亮,视线模糊,但各种声音已经清晰可闻:马蹄的咚咚声、号角的嘹亮声,以及从无数喉咙中迸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鞑靼人大军已经开始进攻。
老周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的手在抖。
“娘娘。”
“嗯。”
“今天会死很多人。”
我看着他。“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伤兵营。
城墙上,孙铭站在最前面。他的手按着刀柄,指节泛白。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不是土,不是树,是鞑靼人的骑兵。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们的刀在晨光里闪着光,成千上万把刀,像一片会移动的星星。
“弓箭手!”孙铭喊。
弓箭手拉弓,箭尖指向天空。
“放!”
箭雨升起来,黑压压的,遮住了一小片天。然后落下去,落在鞑靼人的阵里。有人落马,有人倒地,有人继续冲。箭雨没有挡住他们。他们冲到了城下。云梯架起来了,攻城锤撞门了,有人开始爬墙。孙铭的刀出鞘了。
“杀!”
朱厚照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在城门外严阵以待。他们不是为了守城,而是准备进行一场决定性的野战。
明军的阵型前列,火铳手蹲在地上,枪口朝前。他们的火铳是铜铸的,长一尺多,口径三寸。两人一组,一人负责瞄准,一人负责点火。
“放!”
火铳齐发,白烟腾起,铅弹呼啸着射向鞑靼人的骑兵。有人落马,有人倒地,有人继续冲。但火铳的射速太慢了。放完一枪,要等很久才能放第二枪。鞑靼人的骑兵已经冲到了面前。
枣红马在他□□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他的刀已经出鞘了,握在手里。铠甲在晨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太远了,看不清。但他知道我在那里。
朱厚照高举战刀,大喝一声“杀!”三千精骑齐声呐喊,紧随其后向鞑靼人大军冲去。
两军撞在一起。声音太大了,不是刀兵碰撞的声音,是人喊、马嘶、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敲碎了。朱厚照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在挥,一刀,又一刀,又一刀。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鞑靼人越来越多。他们围着他,像一群狼围着一头狮子。他不退。他冲进去,杀出来,再冲进去。
江彬在左翼,棍子横扫,三个人落马,五个人落马,十个人落马。钱宁在右翼,扇子合着,敲在人的太阳穴上,一个一个倒下去。但鞑靼人太多了。杀不完。
朱厚照的阵型开始散。不是溃败,是被冲散了。鞑靼人的骑兵太密了,他们把明军的阵型切开,一块一块地围住。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朱厚照的刀还在挥。他的铠甲上全是血。不是他的。
“皇上!”江彬在喊。“退吧!”
朱厚照没听。他冲进去了。鞑靼人的中军,最密的地方。他的战马被砍倒了,他从马上重重摔下。城墙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我攥紧了手里的纱布。
他站起来。刀还在手里。他站在地上,一个人,面对一群骑兵。鞑靼人冲过来。他挥刀,砍马腿,马倒了,人摔下来,他补一刀。又一个冲过来,他侧身让过,刀从下往上撩,那人落马。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不是鞑靼人,是明军。他的兵冲过来,围在他身边,把他护在中间。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用自己的刀为他开路。
“皇上!”江彬也冲过来了,浑身是血,棍子已经断了。“退吧!”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我站的方向。太远了,看不清。但他知道我在那里。
“不退。”他说。
战斗持续到中午。鞑靼人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去吃饭了。他们退到二里外,扎营生火。朱厚照没有退。他站在阵前,刀杵在地上,看着鞑靼人的方向。他的兵站在他身后,喘着粗气。铠甲上有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