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二年,九月。大同城外。
战斗结束了。但伤兵营没结束。
人太多了。比之前多了三倍,伤势也更重。帐篷不够,草席不够,纱布不够,酒不够,手不够。老周蹲在角落里,给一个士兵止血,手在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嘴唇干裂。
“老周,还有多少?”我问。
“抬进来的,一百多。还没抬进来的——”他停了一下,“数不清。”
我站在帐篷中间,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有的在喊,有的在哭,有的不动。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渗进土里。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我忽然动不了了。腿像灌了铅,手像被人攥住了,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我站在那些伤员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带血的小刀。
“梨子。”有人叫我。我没听见。
“梨子。”又有人叫我。我还是没听见。
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我抬头。朱厚照站在我面前。他的铠甲已经脱了,穿着灰布短打,手上还缠着纱布,是我早上给他换的。
“梨子。”
“嗯。”
“你累了。”
“没有。”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在抖。我攥了攥,又松开,还是抖。
“人太多了。”我说。声音在抖。“太多了。我治不过来。我怕他们死。”
他没说话。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
“那就少死一点。”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少死一点。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也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他们旁边。”
我看着他。这话我说过。他记住了。
我把所有能站起来的人叫到一起。老周、老陈、还有几个会认草药的士兵。他们站在我面前,身上全是血,眼睛全是红的。
“人太多了。大夫太少了。药材太少了。但我们不能不做。”
我在地上画圈。
“重伤的,先治。能救的,先治。救不了的——单独放。给他们水。给他们止痛的药。陪陪他们。”
第二个圈。“轻伤的,自己处理。伤口不深的,用酒洗,撒药粉,缠纱布。自己够不着的地方,互相帮忙。”
第三个圈。“中等的,排队。一个一个来。谁先谁后,我定。”
老周看着我。“娘娘,药材不够。”
“那就用盐水。烧开水,放盐,放凉了洗。”
“盐也不够。”
“那就用烧开的水。清创的时候,刀要烤过。用酒擦。”
“酒也不够。”
“那就烤久一点。”我看着他的眼睛。“能做的都做。做不到的,记下来。下次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