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二年,九月。出征。
天还没亮,城外大营就活了。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起来,橘红色的光在地上铺开,像一条河。士兵们列队,甲胄碰撞的声音、脚步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处打雷。朱厚照站在大帐前面,玄色的铠甲在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没戴冕冠,头发束起来,腰里别着刀。和当初翻墙出宫时一样。但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十四岁,身后没有三万大军。
江彬骑马过来,棍子扛肩上。“皇上,都准备好了。”
朱厚照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我。我穿着那身青绿色的女官衣裳,领口绣着一朵小梅花——是第一次站在朝堂上时穿的,后来一直收着。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走吧。”他说。
他翻身上马。我骑上那匹灰马——就是当年从马市牵的那匹。它老了,我也老了。它走得不快,但稳。和我一样。
六部九卿、内阁科道、五军都督府——都在。他们站在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有人脸上是担忧,有人脸上是不满,有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礼部尚书走出来,手里捧着酒杯,声音都在抖:“皇上,臣等恭送皇上出征。愿皇上——”
“行了。”朱厚照接过酒杯,没喝,洒在地上。“朕走了。你们看好朝廷。”
他把酒杯塞回礼部尚书手里,对方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掉了。我忍着没笑。
他勒转马头,低声说了一句,只有我听得到:“他手在抖。”
“你也抖过。”我说。
“什么时候?”
“第一次上朝。”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嘴角翘了一下。
队列开始动了。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轰隆隆的。我骑着灰马,跟在朱厚照旁边。京城在身后,越来越小。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小。送行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梨子。”
“嗯。”
“你回头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看?”
“脖子酸。凤冠戴多了。”
他笑了。“那你以后少戴。”
“你说的。别到时候又嫌我不端庄。”
“朕什么时候嫌过?”
“你没说,但你的大臣说了。”
他哼了一声。“他们说什么你听他们的?”
“不听。但脖子酸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