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三月初九。夜。
三日的朝堂,尽是“皇上三思”的呼声。陆清言跪了,顾行简站了,沈廷璋不动。朱厚照什么都没说。他每天上朝,听他们吵,听他们跪,然后退朝。回来,坐在乾清宫的偏殿里,批奏章。他批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我一眼。嘴角翘一下,又低下头。殿内烛火摇曳,他那一抹笑,在烛影中更显狡黠与从容。若此刻露出丝毫慌乱,前功尽弃,京城里等着的百般算计立刻会吞没我们。
“你不急?”我问。
“急什么?”
“他们天天跪。天天喊。天天说案子该结了。”
他放下笔,看着我。“你急?”
“有一点。”
“为什么?”
“怕他们得逞。”
他笑了。“他们得逞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朕还没出手。”
三月初九夜里,刘瑾来传旨。明日开大朝会,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锦衣卫、镇抚司——所有人必须到场。刘瑾传旨的时候,手在抖。他跟在朱厚照身边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皇上,”他问,“什么由头?”
“由头?”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朕想开朝会,还要由头?”
刘瑾咽了一下,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龙椅后的玉灯晃动,映出他背后长长的影子。朱厚照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颗荔枝干,没剥。我坐在他对面,心跳得很快。
“你紧张?”他问。
“有一点。”
“朕也是。”他笑了,把荔枝干剥了,塞到我嘴里。“甜的。吃了就不紧张了。”
我嚼了嚼。甜的。但心跳还是很快。
“明天,”他说,“你去说。”
“说什么?”
“把你查到的,都说出来。药,批文,军营。锦衣卫,文官。一条一条说。说清楚,说明白。让他们知道,这个案子,你查了多久,查到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你停下来。”
他看着我,收了笑。
“停在最后一步。你说‘还差一个人’。让他们以为你没证据。让他们以为你查不下去了。让他们以为你输了。”
“然后呢?”
“然后朕出手。”
大朝会。天还没亮,奉天殿的灯就全亮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绯色、青色、绿色,一层一层,从殿内排到殿外。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锦衣卫、镇抚司——所有人都在。锣鼓停歇后,寂静如死。
我站在太医院那排。不是殿侧,不是门口。是太医院那排。和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样。凤冠没戴,翟衣没穿。我穿着青绿色的女官衣裳,领口绣着一朵小梅花。
朱厚照坐在上面,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看了我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有事启奏。”他的声音落下。
殿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动。陆清言跪了三天,今天没跪。他站在文臣列里,低着头,不看上面。顾行简站在他旁边,脸色很白。沈廷璋站在最前面,像一棵老松,不动。
我从太医院那排走出来。走到殿中央,站在所有人面前。没有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