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他问。声音很平。
陆清言抬头。“皇上,皇后查案,本无可厚非。但皇后亲自前往军营,亲自查验伤兵,亲自调度兵马——此非皇后之职。臣恐天下人议论,说皇上——”他停了一下。
“说什么?”
“说皇上被女色所惑,以国事为儿戏。”
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又压下去了。有人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又转回去。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站在太医院那排,手指慢慢收紧。被女色所惑。以国事为儿戏。我查的是假药,验的是伤兵。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让我做的。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看见我站在不该站的地方。
朱厚照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上面,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像风铃。风吹过殿门,布帷被撩起来,又落下去。
他站起来。
不是慢慢站起来,是突然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移了一寸,发出刺耳的声响。玉珠剧烈晃动,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他走下丹陛,冕旒晃动着,珠子还在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笃,笃,笃。
他走到陆清言面前,停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清言的笏板举得更高了。“臣说,皇后查案,于礼不合——”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陆清言停了一下。他的手在抖,笏板边缘的裂缝又大了一点。“臣说——皇上被女色所惑,以国事为儿戏。”
朱厚照看着他。很久。
殿里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布帷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看见她做什么了吗?”他问。
陆清言愣了一下。“臣——”
“你看见她查假药了吗?你看见她验伤兵了吗?你看见她被人追杀、被人放火、被人拿刀堵在营门口了吗?”
他蹲下来,和陆清言平视。玉珠垂下来,在陆清言面前轻轻晃动。陆清言的眼睛盯着那些珠子,不敢看他。
“你什么都没看见。你只看见她站在不该站的地方。”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跪着的大臣。他的声音忽然扬起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她说你们讲规矩。朕今天也跟你们讲讲规矩。”
他走回丹陛,站上去。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的声音很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城东大营的事,朕让她查的。假药的事,朕让她查的。仓库里那些兵器,朕让她去看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朕让她做的。你们说她干政——她干的是朕的政。”
他停了一下。
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她在查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