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三月初一。午后。
旨意是早上发的。江彬和钱宁已经先去了城东大营。我以为他会在宫里等结果——他是皇帝,皇帝坐在乾清宫等消息就行了。但他没有。
“你换衣服。”他站在门口说。
“什么?”
“换衣服。别穿翟衣,太重了。换你之前那身。”
“去哪?”
“城东大营。”
我愣了一下。“你也去?”
“嗯。”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剥了,塞进嘴里,“朕去看看。”
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站旁边看。”
到城东大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营门还是那个样子——矮墙,裂了的木头栅栏,用铁丝箍着。门口的卫兵看见我们,愣了一下。他们不认识我。但他们认识他。那身玄色常服,腰间的短刀,还有站在那里的样子。他们跪下去,他摆了摆手。
“起来。不用跪。”
他走进营门,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后面。
营里的路还是土路,前两天化过雪,泥泞得很。他的靴子踩上去,脚印很深。我的鞋底沾了厚厚的泥,每一步都像踩在糨糊里。
“你走慢点。”他在前面说,没回头。
“我没走快。”
“那你鞋怎么全是泥?”
“路不好走。”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低头看了看我的鞋,又看了看自己的鞋。他的鞋上也有泥,但他走得很稳。
“踩朕的脚印。”他说。
“什么?”
“踩朕的脚印。踩着走,不滑。”
我愣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我低着头,踩着他的脚印走。一个一个,很深,很稳。
那排矮房还是老样子。土坯墙,霉斑,糊着破纸的窗户。但门口的药味淡了一些——大概是通风了。江彬已经在了,棍子靠在墙上,正蹲在一个士兵面前。钱宁站在旁边,扇子收在袖子里,和军医说着什么。
看见我们,江彬站起来。“来了?”
“嗯。”朱厚照走过去,站在那些躺着的人前面。
我走到最近一个士兵面前,蹲下来。是陈二。河北人,去年秋天入伍。腿上的伤比上次好了些,边缘的黑色退到了指甲盖大小,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
“陈二,”我叫他,“今天怎么样?”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娘娘——”
“别动。我看看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