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二月初四。
王德那张纸,我们翻了一夜。
名字一个一个地查,像剥鱼鳞似的。刘安、王德、恒和堂的陈仲和、太医院的赵成——这些已经在案卷里了,都是小鱼。再往上,户部侍郎周文,太医院院正方明,兵部侍郎郑鸿。这三条,算中等的。
朱厚照把纸铺在桌上,盯着最后一个名字看了半天。
“郑鸿,”他说,“王敞的人。”
“也是王敞上面的人?”我问。
“不是。”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郑鸿上面还有。”
“谁?”
他没答。“走,找人。”
我以为他要去找杨廷和。结果他带我穿过后宫,七拐八拐,到了内阁值房门口。杨廷和正在批奏章,看见我们,放下笔站起来。
“殿下。”
“郑鸿上面是谁?”朱厚照开门见山,连个弯都没拐。
杨廷和沉默了一瞬。
“殿下查到了郑鸿,自然会知道上面是谁。”
朱厚照看着他,忽然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杨廷和刚批完的奏章上。
“我不喜欢猜谜。”他说。
杨廷和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奏章上的墨点子。他没擦,也没皱眉。
“殿下,”他说,“有些事,不是查得越快越好。”
“那是要多慢?”朱厚照问,“慢到再死几个人?”
杨廷和没说话。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就走。我小跑着跟上去。
“去哪?”我问。
“李东阳那儿。”
我一愣。“你怀疑他?”
朱厚照没答,步子迈得更大了。
李东阳的宅子我们来过一次。门口那两只石狮子还是老样子,蹲在那儿,龇着牙,像要咬人。管家看见我们,没拦。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李东阳在书房。桌上摊着一份奏章,墨迹未干。他看见朱厚照,没站起来,也没行礼。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殿下,坐。”
朱厚照没坐。他走到桌前,把王德那张纸拍在桌上。这回没溅墨——砚台收起来了。
“这些名字,你都知道。”
李东阳放下笔,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拿起来。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批药送进京营的时候。”
朱厚照没说话。他盯着李东阳,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为什么不管?”
李东阳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嘎响,像要断了。
“殿下,”他说,“您觉得,这座朝堂上,有多少人?”
“说重点。”
李东阳转过身,看着他。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害怕,是一种“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