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黄昏,理穗正在窗边打理一盆新得的紫云英,细茎嫩生生的,顶着一簇簇淡紫花苞,还沾着林间的晨露湿气,是今早犬妖攥着毛茸茸的小爪子巴巴送来的谢礼,小家伙不小心被人类的捕兽夹伤到了脚,理穗帮它解了困,又敷了伤口。小犬妖说这是山里开得最旺的一丛,非要送给理穗当谢礼。
理穗没拿剪刀修剪,只捏着一支雪白的鹅毛笔,笔尖蘸了凉丝丝的清水,一下下轻柔地拂过紫云英卷曲的嫩叶,动作慢得很,生怕力道重了碰折这娇弱的花枝。她垂着眼,温柔的注视着,心里默默盘算着,再过两三天,这些淡紫小花就能全开了,摆在窗边一定好看。
“笃、笃——”
两声轻敲落在窗玻璃上,不算响,刚好打破屋内的静谧。
理穗握着鹅毛笔的手顿住,抬眸望去。
奴良陆生斜倚在窗外的胧车上,银白发丝被晚风撩得轻轻飘起,双瞳在黄昏光线下亮得通透,跃跃欲试地兴奋劲仿佛要透过窗户。
他手指尖来回摩挲着弥弥切丸,嘴角勾着点懒懒散散的笑,没了之前暴打妖怪的凶厉,反倒像个随性自在的同龄友人,全然是朋友间串门的松弛感。
“哟,忙着照料小礼物呢?”他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瞥了眼那盆紫云英,语气自然又熟稔,“这附近可不常见这种花,那些小家伙送的?倒是有心,净挑些好看的送你。”
理穗轻轻把鹅毛笔放在瓷碟里,抬手推开半扇窗,晚风裹着花香涌进来,她指尖还沾着清水,下意识蹭了蹭衣角,语气平淡却带着对朋友的温和:“嗯,刚移栽好,怕晒蔫了,稍微打理下。陆生,你怎么来了?”
说话时,她看着窗外的胧车颇为意外。
陆生推开窗户,身子往前倾了倾,难得露出几分直白的坦诚,没绕弯子,直接说了邀约的缘由:“其实找你有事,里世界今晚有场拍卖会,听说有不少妖怪参与,摆了不少稀奇的小物件,我也是头一回参加这种场合,想着你应该也没见过,所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陆生说着朝理穗伸出手,“有个朋友一起聊天也踏实些,就当陪我逛一趟了。”
“里世界拍卖会啊”理穗听到稍微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指尖轻轻碰了碰紫云英柔嫩的花苞,看着眼前毫无架子、坦诚相告的友人,没多犹豫便抬眸应允,声音清清淡淡的,却格外干脆:“好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稍等我两分钟,收拾一下就跟你走。”
“行,我在这儿等你,不着急。”陆生笑了笑,靠回胧车上,语气轻松,全然是朋友间相互搭伴的自在,“反正时间还早呢。”
一会儿,理穗跟着上了胧车,等他们到达拍卖会的时候已经人声鼎沸,雪女冰丽和鸦天狗正在门口等候他们。
檐角悬挂的油纸灯笼晕开暖黄柔光,将石板路染成一片朦胧的金,细碎的光影在地面轻轻晃动。浮空的胧车缓缓敛去周身幽幽鬼火,车轴低沉的嗡鸣渐次沉寂,稳稳悬落地面。
绣着奴良组五叶菱纹的暗紫车帘,被一缕无形妖力轻轻掀开,暖黄的灯笼光顺着帘缝漫进车内,又缓缓铺在地面,在两人身前投下两道交叠的剪影。
先走下来的是理穗,一身月白色和服衬得身形清婉,衣摆绣着几枝浅粉山茶,发间别着一枚细碎的银质樱形发饰,被灯笼光映得泛着柔和的光泽。
紧随其后,奴良陆生缓步走下车来。暗夜和服银纹暗敛,黑发被晚风轻撩,身姿挺拔矜贵。他下意识放缓脚步,与女主并肩而立,气场清冷又带着少年王者的威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刻意亲近,却自有一份默默护持的默契。
周遭列队侍立的拍卖会场的侍从妖怪齐齐垂首躬身,气息敛得极静,不敢喧哗。
夜雾缭绕,檐角灯火昏黄柔和,两人并肩立于胧车前,晚风拂动衣袂。
“欢迎光临,奴良大人!”鸟妖紧张地躬身引路,并且眼神小心地飘向理穗“欢迎光临,这位姬君大人。”
他们走进会场,鸟妖一路将他们引入顶层给大势力准备的静室,陆生斜倚在敞开的琉璃窗前,夜风将他银色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他手中把玩着桌上那个古朴的酒葫芦,正饶有兴致地扫视着下方灯火渐亮、人声渐杂的拍卖会场,眼底藏着几分兴奋。
雪女冰丽安静地侍立在他身后半步之侧,身姿挺拔如冰雕玉琢的美人,冰蓝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寒气,却丝毫不显凛冽。
她冰蓝色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会场每一个角落,将所有异动与陌生气息尽数收入眼底,时刻保持着对总大将的护卫姿态。
而在陆生的另一侧,小巧的鸦天狗扑扇着墨色的小翅膀,稳稳悬浮在半空中,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地汇报着打探到的情报,小眼睛滴溜溜转着,满是机灵与谨慎。
理穗也一边好奇的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听着鸦天狗的动静。
“总大将。”鸦天狗扇动翅膀的频率微微加快,语气透着几分凝重,“根据属下全程盯守观察,此次拍卖会规格远超以往,除了关东地区与本土的各大妖界势力悉数到场,就连九州、四国,乃至偏远北海道的妖界代表,都来了不少,显然是冲着此次压轴的拍品来的。”
他伸着小爪子,指向会场西南角几个神色诡谲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您看那边,那几个穿着神官服饰,周身气息却浑浊不堪,还夹杂着阴邪妖气的,是出云一带臭名昭著的‘暗薮’之徒。他们专做倒卖禁忌古董、贩卖禁术卷轴的勾当,手段阴狠,伊势神宫一直在通缉他们。”
随即又指向角落一桌浑身缠满白色绷带,连脸部都裹得严严实实,周身死气沉沉,仿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身影:“还有那一桌,浑身萦绕着浓郁的怨念与死气,应该是几年前被奴良组清剿的京都‘百物语’残余势力。他们痴迷于收集言灵法器、怪谈类妖物,对能增幅怪谈力量的物品,向来势在必得,此次怕是来者不善。”
冰丽闻言也点点头,素白的指尖轻轻抬起,掌心上方瞬间凝结出几片剔透的冰晶,冰晶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内里清晰倒映出会场中几个模糊的身影。
她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缓缓开口:“陆生大人,姬君大人,这次来的势力确实不少,你们看东侧那个披着黑色斗篷,脸颊上刻着暗红色火焰纹身的男子,是南方妖界‘业火组’的头目。此妖脾气暴躁易怒,行事蛮横,但麾下势力财力极为雄厚,此次想必是带着重金而来。”
话音微顿,她冰蓝色的眸子转向会场西侧,冰晶中的画面也随之转移:“还有那位,一直手持古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镜面始终观察整个拍卖场,甚至有几次对着我们这间静室,偷偷窥探的女子,乃是‘镜之寮’的当主。她的能力与镜像、容颜相关,极为诡异难缠,她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经常落在理穗大人身上,不知怀有什么心思。”
陆生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呵,真是鱼龙混杂,群魔乱舞啊。看来这次拍卖会藏着的宝贝,吸引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大,连这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全都引出来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冰玉案前,始终垂眸张望,仿佛对周遭所有嘈杂与暗流涌动都浑然不觉的藤原理穗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询问:“理穗,下面这么热闹,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你有什么看法?或是有没有喜欢感兴趣的拍品?”
理穗抬头,看着陆生摇了摇头,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温暖却不容侵犯的灵力,与满室的妖力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原本专注汇报的鸦天狗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咦”,小眼睛猛地瞪圆,翅膀都顿了一瞬,语气陡然变得急促:“总大将!理穗大人!您们快看会场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