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的余晖正从天际线一寸寸褪去。
江宇的墓碑就在前方。
江澈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这里的,只记得回过神时,脚下的水泥路已变成湿润的草径,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野薄荷的气息。墓园静得能听见心跳撞击胸腔的声音。
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望着石碑上那张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笑脸。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穿过一年多的光阴与生死的隔阂,温和地望过来。
终于走到墓前,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哥哥上扬的嘴角,传来的却是永恒的冷硬。他的手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哥。”
声音沙哑地出口,喉结滚动着,堵在喉咙里的话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
说我终于知道真相了?
说原来我恨错了人、报复错了人?
说我像个自以为是的傻瓜,把所有痛苦、不甘、无处发泄的愤怒……一股脑倾泻在那个最无辜、最沉默的人身上?
说我用最恶毒的话刺伤她,用最冷漠的态度推开她,在她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里,亲手摧毁了她的希望?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胸腔剧烈起伏,积压了一年的浊气终于冲破喉咙,却嘶哑得不成样子。
“哥……”
他哑着嗓子,声音被泪水闷得模糊不清。
“……对不起。”
“原来我一直在伤害你想守护的人……”
这句在心底压了无数日夜、重如千钧又锈蚀成毒的话,终于溃堤而出。
泪水很快被风吹得冰凉,黏在脸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耻辱烙印。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那张脸:苍白、沉默,总是低垂着眼睑,把所有情绪藏进阴影里的脸。
林知夏。
这三个字在他心尖上碾过,迟到一年多的剧痛,终于结结实实扎进骨头里。
他曾经恨她入骨,恨到想把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他想起那道划在桌上的界线,把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想起物理课上,故意让她上台出丑,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
想起体育课上,他冷冷的排斥,看她单薄的背影踉跄跌倒;
想起在楼梯间,她不小心撞进他怀里,他却冷着脸厌恶地呵斥“手,拿开”;
想起她精心准备的方案,被他当众否定,说她“不配得到任何奖励”;
最该死的是那天在天台——
他拽着她站在江宇坠落的地方,看着她的手在慌乱中被钉子划破、鲜血淋漓,他却冷眼旁观,逼问她“你为什么要害死他!”
而她呢,被他用最伤人的话刺得微微发抖,却依旧固执地沉默,不肯辩解一句;在每一个他刻意刁难、冷嘲热讽的瞬间,她总是默默低着头,留给他的永远是那个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却始终挺得笔直的背影。
后来的每一次靠近,他都觉得是在背叛哥哥。
每一次护着她,他都觉得自己脏得不行,像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他甚至不敢细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能用更冷的话去刺她,用更硬的态度去逼自己“回到正轨”。
现在才明白——
他是在用最混乱、最无能的方式,折磨着那个最不该被他伤害的人,同时也把自己活活凌迟了一年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