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牛籍档案——一纸定乾坤
日头西斜时,牛棚里的干草味混着新翻的泥土气漫出来。
苏禾正蹲在草堆边,给刚领了牛犊的王三婶家小娃演示怎么抓把嫩草引牛舔手,就见小六喘着粗气从牛棚后跑过来,油皮本子在怀里颠得啪啪响。
"大娘子!"他额角挂着汗珠子,沾了草屑的手指死死抠住本子边沿,"按你说的记了十五天,第三头花斑母牛这两日吃料少了半升——昨儿只嚼了六斤半,今早槽里还剩小半碗。"他翻开本子,指腹蹭过歪歪扭扭的墨痕,"粪便也比前儿干,颜色发灰。"
苏禾的手指在草堆上顿住。
她想起半月前牛棚里的乱象:牛吃多吃少全凭眼瞅,病牛混在群里,等发现时早瘦得脱了形。
那天夜里她翻着《齐民要术》抄录"养牛篇",林砚凑过来看见"凡牛,春多气病,夏多渇病"的批注,曾说过句"若每头牛都有本账,倒省了许多麻烦"。
"这正是要立'牛籍'的由头。"她站起来,拍掉裙角草屑,目光扫过棚里或卧或立的牛群,"从前咱们靠经验,可经验会骗人——你看周老汉家牛犊顶他裤脚,谁能想到那是要长个子前的焦躁?"她伸手摸了摸小六汗湿的后颈,"明儿起,牛棚旁那间放农具的小屋腾出来,专门装这些本子。
每头牛都要有编号、生日、吃了多少、拉了多少,像人记户籍似的。"
林砚不知何时站在牛棚门口,手里抱着一摞麻纸。
他今日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沾着墨点:"我按你说的分了类,出生日期、体尺变化单独立页,产奶量另记一本。"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前儿去集上买了竹夹,本子按牛号排,找起来方便。"
苏禾接过纸,指尖划过林砚用小楷写的表头,嘴角微勾:"到底是读书的,连格式都讲究。"她转头冲小六招招手,"走,带你认认门。"
小屋不大,窗台上还堆着半袋发霉的豆饼。
苏禾踮脚把豆饼扫到墙角,林砚已将竹夹钉在墙面上。
小六捧着油皮本子站在中间,看苏禾拿起笔,在新本子首页写下"牛籍·一号"四个大字。
"就像给人记生辰贴。"她蘸了蘸林砚递来的墨,在"出生日期"栏填下"庆历三年四月廿三","体型变化"栏画了个简单的牛身图,"今日量得体长五尺二,记这儿;明儿长到五尺三,就画道线标出来。"她翻到"饮食记录"页,"今早吃了七斤草料,记'晨饲:七斤';晌午添了两斤豆粕,记'午补:豆粕二斤'。
要是哪天只吃了五斤——"她顿了顿,笔尖重重戳在纸上,"立刻来告诉我。"
小六盯着本子,喉结动了动:"大娘子,我识得百来字,可这体尺。。。。。。"
"王小铁会帮你。"林砚从袖中摸出根刻着刻度的木尺,"他前日在铁匠铺打了这东西,一尺分十寸,量牛身、牛腿都能用。"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王小铁扛着半袋豆粕挤进来。
他脖颈挂着的铁尺撞在门框上,当啷作响:"大娘子,我按你说的称了草料——前儿那病牛吃的豆粕陈了,我让我爹筛了新的。"他瞥见墙上的本子,黑红的脸膛泛起光,"这牛籍好!
往后我调草料,看本子比摸牛肚子准多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