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数了数,还差七个——她看向缩在角落的王招娣,那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手里攥着块破布,布包里是半块发硬的炊饼。
"招娣?"苏禾走过去,蹲在她跟前,"你垦的那半亩地,我前日去看过,玉米长得比东头老李家的还好。"
王招娣的睫毛颤了颤,突然掀开破布——里面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地契,边角磨得发亮:"我爹走的时候说,等我弟娶媳妇,这地就给我当嫁妆。。。。。。"她抬头,眼里有星子在闪,"可我想自己留着。
我想跟苏大娘子学种稻子,想让我弟念上书。。。。。。"她抓起笔,在纸上重重按了个指印,"我签!"
天刚蒙蒙亮,苏禾就带着二十几个妇女站在了乡约所门口。
她们有的抱着田契,有的举着联名书,梁氏走在最前头,腰板挺得比晒谷场的旗杆还直。
春枝把小娃绑在背上,赵二嫂揣着去年交粮的收据,王招娣攥着地契,指节发白。
"这是要闹哪出?"卖豆腐的张老汉挑着担子路过,眯眼打量,"妇道人家凑一堆,成何体统?"
"张叔,"小翠从队伍里挤出来,她是赵四娘的女儿,跟着苏禾学了半年字,此刻仰着下巴,"《女诫》里说'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可没说女子不能管自家田产!"她翻开怀里的《女诫》,声音清亮,"既言女子当理家计,何以不得领青苗?
既言治家须勤勉,何以垦田不能登?"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有妇人小声嘀咕"说得在理",有老头摇头"成何体统",有小媳妇攥着衣角往队伍里挪。
苏禾站在台阶下,看着朱漆大门上的铜环,突然想起前日赵知礼贴告示时,老秦站在她旁边说的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秦穿着青布衫,手里端着茶碗,见着这阵势,茶碗顿在半空:"苏小娘子,这是。。。。。。"
"老秦叔。"苏禾上前一步,将联名书和一叠田契副本递过去,"这是安丰乡二十七户女户的请愿。
我们种了地,交了税,可领不到青苗钱,登不上田册。"她指着梁氏怀里的地契,"梁婶子的河滩地,去年发大水,她带着三个娃连夜筑坝;春枝的坡地,被蛇咬了还在垦——我们种的不是草,是粮,是命。"
老秦低头翻联名书,指腹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指印。
他抬眼时,目光扫过春枝背上的小娃,赵二嫂手腕的老茧,王招娣发亮的眼睛。
茶碗搁在门墩上,发出清脆的响:"明日乡议会,我把这事儿列上。"
人群里爆发出轻呼。
梁氏抹了把脸,春枝把小娃往上颠了颠,王招娣的地契在手里攥出了褶子。
苏禾望着老秦转身的背影,看见他青布衫的后襟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别着的那串铜砣——正是前日拆穿郑家舞弊的那串。
暮色再次漫上田埂时,苏禾坐在晒谷场的草垛上,看着联名书在风里翻页。
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卷纸:"我帮你写了《女户权益说》,引了《唐律疏议》里'寡妻妾承夫分'的例,又算了算女户垦田能多缴多少税。"
"谢谢。"苏禾接过纸卷,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抄书抄出来的。
"该谢的是你。"林砚望着远处的炊烟,"你点了把火。"
火确实燃起来了。
祠堂里的指印还没干,乡约所的门开了条缝,女人们的声音第一次撞进了议事堂。
可苏禾知道,火要烧得旺,得有风——明日的乡议会,就是那阵儿风。
她望着天边的火烧云,听见田埂那头传来梁氏的吆喝:"招娣,把你那地契收好了!
明儿上会可别折了角!"
火种已燃。。。。。。但能否燎原,尚待风雨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