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轻响。
孙婉娘"腾"地站起来,月白裙角扫过案几上的茶盏:"我替安丰乡老族长荐自己!
我读过两年书,会打算盘,能当这个代表!"她转头冲苏禾笑,"苏姐姐教我的'阶梯分成法',我都记在本子上了,正好拿来管契!"
马先生放下茶盏,茶盖碰出清脆的响:"这法子好。
官管民,民管官,才是循环。"他抬眼看向首座的空位,"陆大人怎么还没来?"
话音未落,议事厅的门"砰"地被推开。
陆大人穿着簇新的绯色官服,腰间玉鱼袋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他扫了眼苏禾手中的手册,又瞥向孙婉娘涨红的脸,忽然笑了:"苏大娘子好手段,才来州府半日,就策动了这么多人替你说话。"他绕过案几,靴底碾过片落在地的纸页,"本官推行新政,是为了让百姓有法可依。
至于什么'监督委员会'。。。。。。"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尖般划过苏禾的算盘,"等本官把契管好了,再议不迟。"
苏禾望着他袍角扫起的风,把手册轻轻合上。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落在她发间银簪上,很快融成水,顺着耳垂滚进衣领。
她听见林砚在身后低声道:"陆大人的官服,是新制的。"
"散了吧。"陆大人甩袖时带翻了案头的墨汁,黑水流在黄绢上,把"统管"二字浸成团污痕,"今日议事改期。"他经过苏禾身边时顿住,声音压得极低,"苏大娘子总爱替百姓出头,可百姓的命,可不像算盘珠子,随你拨拉。"
雪越下越大。
林砚牵着青骒马走在前面,苏禾裹紧斗篷跟在后面。
孙婉娘追上来,手里攥着块温热的糖蒸酥酪:"我让灶房留的,还热乎。"她望着远处陆大人的官轿消失在街角,"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禾咬了口糖蒸酥酪,甜得发腻,"他要动真格的了。"
回到安丰乡时,天已经全黑了。
阿荞举着灯笼在村口等,小脸红得像颗山楂:"周里正来过,说州府差役明早要查田契!"她往苏禾怀里塞了个暖手炉,"姐,我把你藏在梁上的契本都收进铁箱了,还拿桐油浸过。。。。。。"
苏禾摸了摸她冻红的耳尖,抬头望向庄外的田野。
雪还在下,盖了一层又一层,把田埂、沟渠、去年的稻茬都埋住了。
可她知道,泥土里的稻种正在醒——就像八年前她蹲在菜畦边撒下的第一把种子,就像今天议事厅里孙婉娘举起来的手,就像林砚藏在袖中那份抄得工工整整的《庆历农田敕令》。
深夜,苏禾在灶房热粥。
梁上的铁箱投下一团暗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庄的佃契。
忽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积雪,绕着后墙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
粥香漫上来,模糊了窗外的动静。
可她知道,这雪夜不会平静——就像春风要吹醒种子前,总得先掀翻压在上面的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