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里飘着沉水香,王夫子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昨日那本《安丰农要》。
他抬头时,苏禾看见他眼角的细纹里还凝着晨露似的水光——许是方才在读她写的"量斗计数法"。"苏娘子今日来,可是为那学堂?"他的声音比昨日更哑,像老榆木擦过砂纸。
苏禾将章程递过去,指尖扫过他案头那方"砚田墨耕"的旧印。"这是学堂的章程,"她的声音放得轻缓,像哄着不肯吃药的幼弟,"先生你看,第一课讲《周官》里的'九谷之宜',第二课教'算地出粮',和您当年在州学讲的'经世致用',原是一个道理。"
王夫子的手指在章程上慢慢移动,停在"女子可参与乡仓调度"那行。"当年范仲淹范公在应天府书院,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他突然开口,声音发颤,"我总觉得,良相要读经,良医要读方,却忘了。。。农桑里也有经,女子手里也有方。"
苏禾望着他斑白的鬓角,想起三年前在乡学廊下画田垄时,他曾拿戒尺敲过她的手背,说"女娃学这些做甚"。
此刻那戒尺就搁在案头,漆色已褪得发白。"先生,"她轻声道,"您若怕担名,只题堂名便好。"
王夫子沉默许久,突然起身走向书案。
他磨墨时,手腕抖得厉害,墨汁在砚池里**开涟漪。
笔锋落下时,苏禾听见他喉间发出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老槐的枯枝。"明理堂。"他搁下笔,望着宣纸上三个苍劲的大字,"这名字。。。比'女子'二字好。"
苏禾接过那张纸,墨迹未干,带着松烟墨的苦香。"只要字留下,便胜过千言。"她笑着将纸收进怀里,转身时瞥见窗外闪过一道青影——是李秀才。
他站在院墙外的桃树下,手中的《礼记》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刚尝了口酸梅,又涩又烫。
归途中,苏禾捏着"明理堂"的纸页,能感觉到指腹下未干的墨痕。
路过州桥时,她看见茶棚里几个书生正凑头说话,其中一个穿着月白襕衫的,正是赵清源的门生。
他抬头时撞见苏禾的目光,慌忙别开脸去,茶盏碰在桌沿上,溅湿了半幅衣袖。
苏禾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微微扬起。
她知道,有些种子一旦埋下,便要在春风里发芽——不管是明理的芽,还是。。。别的什么芽。
夜幕降临时,苏荞举着灯笼来迎她。"阿姐,"小丫头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孙婉娘说,明日要带族里的小娘子来描学堂的窗户纸。"苏禾摸了摸她的发顶,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外那株老槐上。
树影里,有个身影闪了闪,很快融入夜色——像是昨日卖糖人的老汉,又像是。。。
她没出声,只是将"明理堂"的纸页又攥紧了些。
有些风,要等起时才知方向;有些雨,要等落时才知分量。
而她要做的,是在雨落前,把瓦檐修得更结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