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接过竹筐,指尖触到麻绳上还带着的竹刺。
她突然想起前日老秦骂秦小吏时,烟杆砸在青石板上的脆响——那时候他的手还抖得厉害,现在却稳得像块老树根。
"老叔来得正好!"她把竹筐递给旁边的李三,"把麻绳分给编草袋的,草袋口要扎紧;竹篾给清淤队,让他们捆竹篓用。"又转头对老秦笑,"再劳您帮着记物资——我让周先生在坡下设了登记簿,领麻绳、竹篾都得签字,省得回头说不清楚。"
老秦愣了愣,随即咧嘴笑出一口黄牙:"成!
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不行,管个账还是使得的!"他摸出怀里的旱烟袋,在雨里晃了晃又揣回去,"等会姜茶送过来,我给你留一碗,烫乎的。"
雨幕里的号子声越来越响。
苏禾踩着泥爬上堤坝最高处,看见草袋已经堆了半人高——阿花带着妇女们用草席、破布甚至自己的旧围裙编草袋,装了沙土往渗水点压;刘书生的清淤队已经挖出一条新沟,青溪渡的水顺着沟往南流,浪头明显小了些;林砚带着人把最后一批草袋码齐,用麻绳捆成方块,压在渗水点上。
"苏大娘子!"林砚仰起脸喊她,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压了五层草袋,渗水慢了!"
苏禾攥紧了手里的竹哨。
她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混着雨声,能感觉到泥靴里的脚趾已经泡得发白,能闻到风里飘来的姜茶香气——是后勤队的二柱他娘挑着担子来了,竹扁担压得吱呀响。
"换班!"她把哨子吹得又急又响,"南边清淤的歇两个时辰,去喝姜茶!
堤坝上的青壮留一半,剩下的去吃热粥!"
人群里有人应了声"好",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中""成"。
李三抹了把脸,把铁锹递给旁边的王二:"你接着干,我去给我家那口子带碗姜茶,她今早说肚子疼。"王二接过铁锹,裤脚滴着水:"赶紧的,我替你扛半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段堤坝终于封顶。
苏禾站在坝顶,看着第一缕天光穿透云层,照在青溪渡的水面上——洪水已经漫到堤坝脚,却像被什么挡住了似的,只在坝前打旋,没再往上涨。
"成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里炸开了欢呼。
阿花把最后一个草袋往坝上一扔,扑进旁边阿秀婶子怀里哭;刘书生坐在泥里,把竹篓往天上一抛,竹篓里的烂泥溅了他一脸,他却笑出了声;林砚站在渗水点旁,用袖子擦了擦脸,露出青肿的眼角——不知什么时候被飞石砸的。
老秦摸出旱烟袋,却发现烟丝早被雨水泡透了。
他望着苏禾,雨水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淌,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铜锣:"苏大娘子,你这。。。。。。真比我当年修桥时还能折腾。"
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肿得像胡萝卜,掌心的血泡破了,混着泥水往下淌。
可她却笑了,笑得比天上的光还亮:"老叔,等水退了,咱们得把这段坝底重新夯一遍。
还有青溪渡的河道。。。。。。"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雨雾里,一匹黑马冲过青石板桥,马上的差役举着一面杏黄旗子,旗子上"急"字被雨水浸得模糊。
苏禾望着那旗子,突然想起前日林砚翻的那本《庆历赋役志》——上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青苗法将行,豪族必阻"。
风卷着雨扑在脸上,苏禾攥紧了腰间的竹哨。
这洪水,算是扛过去了。可接下来的。。。。。。
她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喉咙里突然泛起股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