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着青衫,下颌留着短须,目光扫过工分簿上的按手印时,指尖顿了顿:"这些泥腿子的手印,倒比有些官印实在。"他翻到陈情表,突然笑了:"好个'固根本以应新政',你倒会给老夫找由头。"
"草民不敢。"苏禾跪在青砖上,掌心的血泡被磨得生疼,"只是这堤坝下的一千个手印,都在等大人给个公道。"
秦小吏是在御史拍惊堂木时瘫软的。
当刘书生举起那块泡发的草叶,当老秦抖出仓库钥匙,当林砚念出"三船石头运去郑家庄"的船家证词,他突然嚎哭着磕起头:"是郑公子说的!
他说上头有人,查不下来!"
御史的脸沉得像要下雨。
他盯着秦小吏,又扫过苏禾手里的材料,突然拍案:"好个'上头有人'!
把郑少衡给我拿了!"他转头看向苏禾,目光里多了几分热,"你这农女,倒比某些官员更懂朝廷要什么。"
日头升到三竿时,郑少衡被锁着铁链押过乡公所。
他看见苏禾时红了眼:"你等着!
我表舅在转运司。。。。。。"
"住口!"御史甩下火签,"大理寺的人已在半路,你那些'表舅',且去大牢里说吧。"
苏禾站在乡公所门口,望着差役的队伍消失在晨雾里。
林砚走到她身边,递来个油纸包:"阿花煮的红糖糕,趁热吃。"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老秦说转运司的人这两日就到。
青苗法要推行,总得有人立个规矩。"
苏禾咬了口红糖糕,甜得发腻。
她望着远处的堤坝——洪水退去后,坝上的草袋晒成了深褐色,像大地的伤疤。
风从州府方向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墨香,那是新官到任时,书吏们誊抄公文的味道。
"林砚,"她突然转身,"你说这堤坝保住了,是因为草袋够结实,还是因为人心够齐?"
林砚望着她沾着泥的袖口,笑了:"都不是。
是因为有人敢把账本摊在太阳底下。"
晨雾散了。
远处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是里正通知各户领赈灾粮。
苏禾摸了摸腰间的竹哨——那是前日在堤坝上吹裂的,哨口还沾着泥。
她把哨子塞进袖中,转身往村里走。
风里飘来新翻泥土的气息。
她知道,这场雨虽然停了,但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