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轿时踩着块冰,踉跄了一下,脸立刻黑得像锅底。
"苏禾!"他甩着袖扣上的翡翠珠子,"本大人奉州府令收契,你敢抗命?"
"小妇人不敢抗命。"苏禾往前走两步,背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祠堂前的空地不知何时站满了人,李阿婆的红旗在人群头顶飘,王伯带着壮劳力站在最前排,像道铁墙。"只是这契是佃户的命,小妇人得替他们问清楚:收上去是要改,还是要毁?"
陆大人的脸涨成猪肝色:"放肆!"他转身对衙役吼,"给我进去搜!"
衙役们刚抬起水火棍,李阿婆突然挤到前面,拐杖"咚"地戳在地上:"你敢动我家契,我就躺你轿子里!
我活了六十岁,还没见过官老爷抢百姓的纸片子!"
人群里响起哄笑。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举起怀里的布包:"我家契在这儿!
要收就从我怀里抢!"另一个老汉抖着裤腰带:"我把契缝到裤裆里了,你敢扒我裤子?"
陈德兴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本白皮册子:"陆大人,您看这是什么?"他翻开册子,"邻县的张掌柜、刘东家都签了名,说'安丰乡的契,就是我们的契'。
您要收契,怕是得先收了全州百姓的嘴。"
陆大人的翡翠袖扣撞得叮当响,他突然指着苏禾:"你煽动百姓。。。。。。"
"我煽动的是人心。"苏禾打断他,"人心要的是,签契时能抬头说话,不是跪着按手印。"她望着陆大人身后的衙役,那些人正偷偷把水火棍往怀里藏,靴底沾着的泥还没干——显然刚从哪家田里来,被临时叫了差。
风突然大了,吹得红旗哗啦啦响。
不知谁先喊了句:"契约不可夺!"接着是"土地不可弃!""民心不可欺!"声浪撞在老槐树上,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向蓝天。
三日后的清晨,苏禾在田埂上查看冬小麦。
嫩芽顶开残雪,绿得像要滴出水来。
阿荞举着信跑过来,发辫上沾着草籽:"姐!
柳先生派人送的!"
信是林砚写的,墨迹还带着墨香:"御史台已接奏,令州府暂停收契。"
苏禾的手在信纸上发抖。
远处传来马蹄声,林砚骑着青骢马过来,身上还沾着晨露。
他跳下马,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他们查了陆大人的账,收契是为了私吞佃户的'备荒粮'。"
"我们赢了第一步。"苏禾望着远处飘着的红旗,眼眶发热。
"接下来,我们要守住这片土地,直到永远。"林砚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手套传过来,"等春播时,我陪你去看新稻种。"
晨光漫过田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禾望着雪水融化的田垄,那里正冒出星星点点的绿——像希望,也像伏笔。
她知道,陆大人倒了,可这天下,总还有别的"陆大人"。
但至少今天,她想先抱抱阿荞,抱抱阿稷,抱抱所有举着红旗的乡亲。
毕竟,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