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田契疑影——旧账翻新
晨雾未散时,苏禾已立在庄子正门前。
周主簿的青呢小轿刚转过弯,她便瞧见轿帘缝隙里露出的半只靛青缎靴——这是爱穿松江府云纹皂靴的做派,与昨日传话的庄丁描述分毫不差。
"苏大娘子好早。"周主簿掀帘而下,三绺长须被风撩起,目光扫过门前新栽的两株桂树,"听闻贵庄要捐粮建义仓?"
苏禾福身时留意到他腰间玉佩——是和田青玉,雕着"勤慎"二字,与县志里记的"周明远性喜雅物"对上了。"正是。"她引着人往花厅走,小荞捧着茶盘从侧门出来,绣着百子图的团扇坠子在腕间轻晃,"昨儿听林先生说,主簿老爷最爱《琵琶记》里'糟糠自厌'一折,庄上刚请了戏班,午后不妨留步听听?"
周主簿的眼角明显松了松,在花厅主位坐定,接过茶盏时指节顿了顿——茶是雨前龙井,浮着两瓣新摘的茉莉,正是他上月在茶会上提过的"清苦里带点甜"。"苏娘子有心了。"他抿了口茶,"不过义仓的事,按规矩得先查田契与赋税记录。"
茶盏搁在案上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苏禾的指尖在袖中蜷起——她早料到要查田产,却没料到连赋税记录都要调阅。"该备的我们都备着。"她面上仍带笑,"只是我家田契收在老樟木匣里,昨儿翻找时落了层灰,等会儿让林先生拿过来与老爷过目。"
周主簿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瞬,这才点头:"午后让账房跟着去县衙,我让人调档核对。"
回程的马车里,苏禾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
林砚坐在对面,见她眉心紧拧,轻声道:"你是怕田契有问题?"
"我爹娘去得急。"苏禾望着车窗外飞掠的稻田,喉间发紧,"那年我才十五,里正说要立绝户契,说'孤儿寡母守不住田'。
我咬着牙在契上按了手印,可打那以后,总觉得。。。。。。"她突然顿住,马车恰好碾过块碎石,颠得人晃了晃。
"到了。"林砚掀开车帘,庄子的青瓦顶已近在眼前。
苏禾跳下车时发簪歪了,她也顾不上理,径直往书房跑——樟木匣就搁在书案最上层,锁头还挂着她去年换的铜锁。
"咔嗒"一声,锁开了。
泛黄的田契铺在案上,苏禾的指尖顺着墨迹往下挪,突然顿住:"林砚你看!"她指着右下角的编号,"这上面写着'安丰乡三都十七甲',可我上个月去县衙查粮册,记的是'三都十八甲'!"
林砚俯下身,鼻梁上的青布巾被风吹得掀了掀——那是他故意用来遮身份的。
他的指尖抚过契纸边缘,突然一僵:"这里有刮过的痕迹。"他从袖中摸出个铜镇纸压平契纸,"你瞧,'待苏家长女出嫁后归还族中'这行字,墨迹比其他地方淡,底下还能看出原来的字影。。。。。。"
苏禾的呼吸陡然急促。
她想起去年春上,族里那个远房堂叔喝醉酒拍着桌子骂"赔钱货占着苏家田",想起前儿赵员外派来的人在庄子外转悠时意味深长的笑。"好个'绝户契'。"她抓起契纸的手在抖,"他们早算计着我嫁人的那天!"
"去叫刘里正。"林砚突然道,"当年立契时他是中保人。"
刘里正来得比预想中快。
他进书房时额角挂着汗,粗布短打还沾着草屑,显然是从田里直接赶过来的。"大娘子找我?"他搓着双手,目光在案上的田契上扫过,又迅速挪开。
"里正大人记性好。"苏禾倒了杯茶推过去,"当年我爹娘的绝户契,是您帮着写的吧?"